颜阙疑擦干眼泪,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散着璀璨光芒的王维诗文。
王维此刻也湿了眼眶,连忙眨眼,望着文气星光中某处,陡然惊愕,指向前方:“颜兄快看!那处有个名字,白日里未曾瞧见。”
颜阙疑立即瞪圆了眼,使劲辨认那团不太清晰的光:“晏……”
王维走至壁下,手抚那团光:“……长生!”
——晏长生!
记忆如洪流奔涌,灌入干涸脑海。颜阙疑与众进士同时想起那个被遗忘的人,进士榜上最末一名,晏长生。
这个名字,被众人重新拾回记忆的一刻,一个身形轮廓便在灿烂星海下逐渐汇聚、显形。
破旧的文士袍衫,孱弱的身躯,凄苦的面容,在发现众人的视线凝聚到他身上时,疑惑与狂喜便交织在了脸上。他奔至众人面前,痛哭流涕,嘶声呐喊:“你们看见我了?你们终于看见我了吗?!”
有人擦去眼泪,有人示以微笑,每个人都叉手为礼,向他致歉:“晏兄!对不住!”
“不、不怪你们……”一直跟在众同年身旁,却无人看见自己,原以为这份寂寞悲苦将永远持续下去。晏长生泪流满面向一行长揖,“多谢法师慈悲,救学生脱离苦海!”又转向颜阙疑,哽咽道,“多谢颜兄,只有你记得我。若非颜兄,我将从世间彻底消失。”
颜阙疑心下愧疚,不敢受此谢,连忙扶他起身:“晏兄,我也险些把你忘了。”
晏长生回头看向题名壁,自己的名字闪着微弱光芒,被众多璀璨星光遮掩,几乎难以辨认,不由羞惭地垂下头,下意识捂住了微微发抖的右臂。
颜阙疑似知他所想,半是自我感慨,半是开解对方:“一代代进士诗家留墨题名,人之才华有长短,又何需与人作比,自寻烦恼?前人比我强者,后人比我强者,不知凡几。便是同辈中人,我们一榜的同年,也无人能与摩诘兄诗才比肩。晏兄你看,我的名字就在摩诘兄诗文旁,但也几乎被他的光芒掩盖。唉,千年后,摩诘兄的大名与诗文仍将流传,而无人知我颜阙疑。”
晏长生怎不明白他说这番话的苦心,但他的境况与颜阙疑不同,更无法诉之于口,唯有独自苦闷。
新科进士三十人齐聚,自然有人疑惑为何晏长生会被众人遗忘,一个大活人又为何会凭空消失,如此离奇诡谲之事,总要有个答案。
但见晏长生似无意解答,他一身的落魄模样,委实不像个新科进士。众人同情其遭遇,默认不便于此时追问,以免伤害到这位同年。
一行也没有去深究的意思,只道:“时辰已不早,诸位且出塔歇宿吧。”
来时二十九名进士,一同出塔却有三十位郎君,迎候在塔外的胖僧人笑眯眯点数人数,摸着眉毛笑道:“好了,都齐了,鄙寺已布置了三十位郎君的客房,贫僧带诸位安置去吧!”
众人都道有劳,欣然跟从胖僧人前往迎客院。
三十人把臂言笑,络绎行走在星空下的慈恩寺。这群大唐官场文坛如今的新秀、未来的栋梁,此时尚如初出鞘的宝剑,光华耀目,不加掩饰。
三十进士各自入了客房,一排寮舍渐次亮起灯火,窗纸上映出每人身影。胖僧人揣袖走向一行,乐呵呵道:“法师神通,拯救了一名迷途进士。”
一行却道:“救其身,未救其心。”
胖僧人皱眉:“法师的意思是?”
“劳烦长老与小僧守在这外面,静观其变。”
第79章此咒可护心脉六个时辰。
(五)
颜阙疑躺在客舍罗汉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今日离奇遭遇的一幕幕闪现脑内,总有某处叫人难安,细思起来,却又琢磨不到那渺渺异样之处。
既难眠,他便索性起身,出了客房。天上星河高悬,人间春夜微凉。一人盘坐于阶前,身姿俊逸,正是王维。
“摩诘兄也睡不着?”颜阙疑轻步走过去,声音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客房内安歇的同年们。
“有些心神不宁,便想坐禅定神。”王维收了打坐的姿态,瞬间从佛门居士回归凡俗士子,出定收放自如。
“寒夜坐禅,摩诘兄好定力。”颜阙疑钦佩不已,弯身坐到他身边,“今夜塔下感谢摩诘兄替我解围,诸多朋友中,除了法师,便是摩诘兄最知我。”
“经过今夜之事,我方知,原来记忆如此不可靠,若固执己见,便易遭外物蒙蔽。颜兄天性敏锐,得以识破目障心障,不怪法师常赞你慧根。”
“我哪有什么慧根,法师和摩诘兄谬赞。”颜阙疑不好意思道。
“法师常说世间因果,晏兄这场遭遇会是何种因,虽不便推测,但若不曾化解此因,恐怕事情并未结束。”王维道出自己的担忧。
“我亦有此担忧。”颜阙疑叹口气。
大慈恩寺夜中阒寂,春虫伏在墙角阶隙鸣叫,二人低声交谈,怕扰了夜的宁静,因而某间客舍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二人对视一眼,旋即起身寻觅声响来处。
“摩诘兄,方才是什么响动?”
“似是桌椅倒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