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在后院池塘的小泥鳅,早已长成巨蛇,几日无人给池塘送水,它的栖居地很快干涸。感应到主人生命衰竭,它从干涸的池塘爬出,游入房中。
巨大的蛇头拱向床枕,第一次口吐人言:“我若寄身你体内,便可为你续命,与你共生共存,助你完成心愿,代价是你从此非人……”
他昏沉的意志辨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觉,求生的渴望让他接纳了巨蛇的条件。
他的生命得到延续,如愿考入国子监算学馆,每日如饥似渴与最高学府的算学天才们讨教,因天赋与勤奋,他得以出任直讲,并逐年升迁,历任助教、博士、司业。
与巨蛇共生愈久,皮肤皲裂日益严重,无论寒暑,每日必要沐浴几回。沐浴完,那水便也干了。凡是附近水源,必会接连干涸。最后不仅城中水渠枯竭,环绕长安的八条水系也见了底。
幼时从街边御沟捡回的小泥鳅,被他养成如此大妖,而他,也早已非人。
他们已成一体,同生共死,它是最了解他的小泥鳅,他是愿庇护它的元司业。
可是,一切都到了尽头。
元策挣脱了共生束缚,朝前跌倒,飞舞的算筹纷纷落地。
这一刻,寄身的旱妖同样脱离了束缚,六足四翼巨蛇飞向人群,狰狞可怖,似欲择人而食。
侲子们惊慌逃窜,密集的百姓如潮水涌动。
旱妖现出真面目,一行与叶法善见其真身,识其来历:太华之山,有蛇名肥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对付这等大妖,叶法善不敢耽搁,立即催动太极法阵,一行顺势从阴阳鱼中脱身,落回地面。
叶法善掐诀,肥遗面前忽地出现一面法阵,阻其去势,肥遗转身,又一面法阵出现在它面前。随即,上下前后左右,六面各有法阵,将肥遗困入其中。
一行扶起倒在地上的元策,作为人身傀儡只余一息尚存。元策缓缓抬手,指向前方,几片算筹颤巍巍飘浮,纵横排列出一个数值,方程组的最终解数。
他向一行轻声致谢。
为着此生解的最后一道算题。
感应到宿主已逝,肥遗在法阵笼中东奔西撞,六面法阵竟无力镇压,震颤着生了裂痕。
肥遗振起双翼,六面法阵应声而破,它昂首飞出牢笼,舍却街上万千百姓,径直朝叶法善扑来。
“好个孽畜!”叶法善一挥拂尘,一面太极法阵竖于身前,肥遗沉重的身躯撞上,叶法善也不禁后退数步。
肥遗一遍遍撞击,法阵嗡鸣。隔着这曾透明屏障,叶法善与肥遗四目相瞪,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死不休。
一行垂目站在元策身边,捻珠诵完度亡经。一个虚幻灵体离开元策身躯,向一行拜谢,而后飘向撞击法阵的肥遗,伸手抚摸陪伴他半生的伙伴,就像对待当年的小泥鳅。
毫无实体的碰触,肥遗还是感受到了熟悉的触摸,庞大的身躯凝滞住,偏头看着元策的灵体。在元策一下下的抚摸中,肥遗眼中的狠戾一点点褪去,温顺低头,蹭向元策虚幻的掌心。
流逝的光阴开始溯洄,元策成年的灵体蜕化回哭泣的男童,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搭在肥遗头顶。
肥遗用自己巨大的脑袋蹭向男童小小的手心,男童笑出一个鼻涕泡,虚幻的轮廓开始一点点消失,仿佛被天地间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
肥遗急速转动眼珠,看着这一切。
叶法善召出无数飞剑,拂尘一挥,飞剑同发,挟雷霆之势,斩向肥遗!
然而同一时间,朱雀大街地面裂开一个无底黑洞,将肥遗吸入其中,斩向半空的飞剑尽皆定住。黑洞吞噬肥遗后,消失于地面,朱雀大街依旧完好无损。
一个庞然妖物蓦然消失,如临大敌的侲子们都没回过神来。
叶法善收了飞剑,看向一行。
一行持珠笑道:“小僧开了地门,将肥遗送回它应去之地。”
叶法善显然不认同:“此妖害人无数,岂可就此放过?”
一行解释道:“入地门者,恶者为灰烬,善者方有生路。是生是灭,端看其造化。”
叶法善未能亲手斩杀旱妖,虽有遗憾,但若倾全力与肥遗搏杀,恐会伤及侲子与街上百姓。无论过程如何,到底还是将旱妖从长安驱除,目的也算达到。
肥遗被送走后,先前倒地的侲子纷纷醒转,似乎并无大碍。
曙光遍洒长安,百姓有序归家。
驱傩至此结束。
叶法善收敛拂尘,走向一行:“此次除妖,法师与贫道究竟谁胜一筹?”
一行笑道:“小僧探查旱妖所在,究其秉性,定擒妖之法。天师驱傩,令其无所遁形,法阵已成,斩妖只在早晚。计略有异,而江海同归,堪为平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