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省藏书楼竟成了蛛妖巢穴,若非亲眼得见,他是万不肯相信。眼下只求法师能驱除这只妖魔,还书楼圣地一个清净。
透过流转经文的光障,六郎紧张地扫视梁上,寻找隐藏于蛛丝后的巨蛛:“蛛妖瞎掉的一目,是阿兄干的?能从它蛛网上逃生,阿兄还真是福星高照。”
颜阙疑故作轻松:“我方才感觉,蛛妖似乎认出了我……”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后脊发凉,整个人如被狩猎的猎物,动弹不得。
巨蛛骤然从他头顶的椽梁上现身,螯肢携着毒液,意图突破光障,朝他疾刺。
是时,一道红色的不明之物伸展延长,越过椽梁,遥遥击中巨蛛面目,将它打得绕梁翻转。红色之物一击即退,众人不及看清那是什么。
巨蛛飞快从梁上一角爬向另一端,又迅速挪移几处横梁,速度之快,目力甚至难以追及。
然而,无论巨蛛躲向哪个角落,红色条状物都能准确发出一击,打得巨蛛发出尖啸。
发生在众人眼前的一幕,极为诡异:巨蛛八足并用,不停在梁上飞奔躲闪,红色之物则一次次弹射追击,交织成无数道红色残影,蛛妖的尖啸响彻楼宇。
不甘被动挨打的巨蛛不住喷吐蛛丝,将藏书楼内部尽皆湮没,众人头顶、脚下都是蛛丝,佛光撑起的光障也被丝幔覆盖,视野里白茫一片。
巨蛛愤怒而凄厉的尖啸在楼内回荡,颜阙疑、褚无量、六郎都死死捂住耳朵,仍阻挡不了啸音穿透入耳。他们痛苦地抵抗着魔音,忽又听见激烈的撞击声,有房梁断裂的声响,有书槅接连倒塌的声响,还有……一种猛烈的击打声。
藏书楼这是要拆了吗?褚无量心痛欲死,身心受创,几欲晕厥。颜阙疑撕了幞头堵住几人耳朵,忙扶着褚无量靠墙坐下,牵起袖摆为这位帝师扇风,以防他陷入昏迷。
“阿兄快看!”六郎发出惊喜的叫嚷,指着光障外,“看啊,是蟾君!”
遮蔽视野的丝幔被疾风荡开,颜阙疑一眼瞥见那只金蟾膨胀无数倍后的硕大身躯,它通体金光,熠熠生辉,正吐出红色巨舌,黏住八足蜘蛛,将它“砰砰砰”不断往地上拍打。巨蛛毫无还击之力,嘴里发出的尖啸已转为微弱的哀鸣,模样极为凄惨。
地砖承受不住如此重力,已呈现蛛网般的裂隙,并一寸寸凹陷下去。褚无量捂住心口,呼吸艰涩。
金蟾显威痛揍蜘蛛妖,看得颜阙疑兄弟二人目中闪亮,满心钦佩。
“金蟾果然是神物没错!”六郎振奋不已。
“怎么感觉蜘蛛妖在缩水?”颜阙疑揉揉眼。
那并非错觉,巨蛛面对月宫金蟾的压制与惩戒,不仅妖身无力逃脱,甚至连修为也被一并打散。每撞击一回地面,它便溃散一年修为,在如此狂风骤雨般的惩戒下,它的妖力散尽,修为尽毁,妖身便也无法维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成一只普通蜘蛛体型。
金蟾傲慢又不屑地卷起舌头,将八足缩成一团的小蜘蛛送到口边,准备吞食。
“蟾君且慢。”一行收起光障,合掌,“蛛妖修为散去,不如留它一命,放归山野。”
“呱!”金蟾又以傲慢睥睨众生的眼神表达了不快。
“凡界之虫,何必污了蟾君肠胃。”一行又道。
金蟾卷起的舌头凝滞了,八条细腿蜷曲一团的小蜘蛛,用七只豆大眼珠巴巴望着金蟾。
“呱呱!”金蟾嫌恶地将小蜘蛛甩了出去,腮帮一鼓一鼓。
六郎眼疾手快,捡起一只脚就能踩死的小蜘蛛,放在掌心里好奇端详,不时拨弄它蜷曲起来的小细腿。颜阙疑见此,嫌弃地扭开脸,与六郎拉开距离。
小和尚笑嘻嘻拎起小竹篓,向金蟾诱哄:“请蟾君入瓮。”
金蟾硕大的身躯本就比人高,此刻眼皮耷拉,冷冷瞥视个头只到它肚腹的小和尚,微微抬起一条腿,预备将这个不知尊卑的家伙踹飞。
小和尚摸着下巴思索:“今晚做什么好吃的呢?桂花糕,桂花蜜,桂花酒酿,桂花粽……”
金蟾抬起的腿复又落下,眼缝眯成一线光,硕大的身躯转眼缩回原本大小,主动钻进了小竹篓。
颜氏兄弟看得瞠目,原来驯服金蟾这么简单的吗?
盘踞藏书楼的蛛妖已除,褚无量向一行表达了感激,放眼楼内被蛛网湮没的书籍,倒塌的横梁与书槅,额间又添了几道皱纹。
“驱除了蛛妖,可魏校书还留在墨境,法师可有办法助他回来?”颜阙疑没有忘记在墨境历险时,陪伴身边的那位友人。
“可备一束松木,一只香炉,一支火绒。”一行简单交代所需物品。
颜阙疑领命跑出藏书楼,不多时,搜齐了三样物品折返。
众人已将充斥楼内的蛛网清理出小片区域。一行漫步书槅之间,择了一处被书槅四面环绕的空地。六郎搬来一张案几,安置在此。颜阙疑将三样物品摆置案上,随后与众人退到一旁。
一行盘坐案前,揭开鹤擎博山炉的盖子,吹燃火绒,将点燃的松木置入炉中,再合上盖子。松烟从博山炉孔隙袅袅升起,松香随之弥散。
众人敛声屏气,在法师念诵经文的声调里,感受被松香气息层层浸润的惬意,仿佛置身山林,呼吸着枯草落叶掺杂松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