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沉默了好一会儿。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也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就因为太平静了,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整个大殿安静得,都能听见殿外北风扑打窗棂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撞着众人的胸口。
大臣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人偷偷抬眼去瞄陛下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
什么也看不出来,可越是看不出来,越是让人后背发凉。
“魏勋?”东陵褚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出奇,连名带姓地喊了内阁首辅的名字。
熟悉陛下脾气的都知道,陛下只有在极度生气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喊人。
平时都是“魏爱卿”,或者是“老魏”,喊“魏勋”的时候,就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老臣在。”魏勋眼皮子跳了跳,往前迈出一步,袍子下摆差点绊到脚后跟,站定之后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朕觉得你那朝堂年轻化改革方案,还需要精进,尤其是年龄范畴,需要进一步调整。”
东陵褚说到“尤其是年龄范畴”时,语速放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魏勋听到东陵褚这番话,脑袋瓜子嗡嗡的,心里直把那个谁骂了个稀碎。
你要找死自己死去,别拉着别人垫背。
心里骂完,脸上还得挂着恭敬,他这张老脸也是练出来了。
东陵褚继续说道:“有些岗位上的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耳朵也背了,连朕在朝会上说了什么话,都听不清,这样的大臣,还怎么为朝廷效力?”
东陵褚顿了顿,空气在他沉默的瞬间,几乎都要凝固了。
最后一句话,东陵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朝堂年轻化改革方案,精确到每个人,每个位置,具体岗位具体对待。”
魏勋头皮一紧,这哪里是讨论改革方案,这分明是在给他递刀子。
更准确地说,是陛下已经拿起了刀子,让他把刀柄握住。
他当了这么多年内阁首辅,要是连这点话外音都听不出来,那真是白混了。
“是,老臣谨遵陛下旨意。”
魏勋没有多问一个字,躬身退下。
退回去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往太常寺卿跪着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过了季的烂柿子。
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是一言不合就开裁啊!
刚才还在替那个老臣捏把汗,现在人人自危了。
谁知道“精确到每个人每个位置”这句话的辐射范围有多大。
坐在后排的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抚摸自己的乌纱帽了。
嗯,摸吧,摸一把就少一把了。
说不定哪天早朝过后,帽子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