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人在尖叫,吉他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穿什么。若拉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她不是一个会被轻易看穿的人,但“流动的感觉”这四个字,让她的皮肤微微发紧。
“你叫什么?”她问。
“瑞凡。”
“瑞凡什么?”
“就瑞凡。”
在这个时代,人们开始扔掉姓氏,扔掉那些可以让人追踪的身份标识。若拉自己也用过太多名字,多到有时候醒来会忘记自己是谁,然后坐在床上,任由深蓝色的天鹅绒窗户透出深蓝色的光线,一寸一寸侵蚀她的身体,让她陷入短暂的怀疑。那些名字像旧衣服,一件一件挂在衣柜里,有的还带着体温,有的已经落了灰。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用真名是什么时候了。
“你呢?”他问。
“若拉。”若拉告诉了瑞凡自己的真名。也许是她已经太疲倦了,不想要再说谎了。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感到一种微妙的放松。
瑞凡没有追问更多。他只是看着她,那种注视平静、自然、像是在看着一幅博物馆的馆藏作品。这并不让人反感──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带有任何情色意味的凝视。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可以承载他的幻想和心事的东西,他想理解的东西。那种注视在这个时代很少见了。大多数人的眼神都是溃散的,或者过于锐利的,只有他,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喜欢这里?”她问。
“不喜欢。”
“那为什么来?”
他想了想。他想了想的那几秒钟里,舞台上换了一段间奏,鼓声变得稀疏,贝斯低沉的线条浮了上来。他说:“因为在这里,没人会问你是谁,从哪里来,有没有被感染,没有人会小心翼翼地警惕地对待你,就好像……回到了红热病以前。”他说“以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怀念,只是一种陈述。
若拉点头。
她懂。
一支乐队演完,另一支上来。声音更暴力,更绝望,让人心里突突地难受。这一支的吉他手戴着一个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鼓手把鼓皮敲出了凹陷。瑞凡看着舞台,眼神像是去了别的地方。
“你一个人来的?”若拉问。
“嗯。”
“没有朋友?”
“有。”他说,“但他们……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他说最后半句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若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红热病之后,很多人从外表上看还是那个人,但里面已经空了,或者已经被别的东西填满了。你对着那张熟悉的脸,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对话的接口。
若拉没有说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失去,每个人都在数着自己还拥有多少。失去变得常态化,拥有变得难得可贵。若拉看着瑞凡的侧脸,他脸上出现了一种伤逝的神情。那种神情很淡,像是雨天玻璃窗上凝固的雾气,又像是一块沉默的淤青。
“你呢?”瑞凡问。
若拉喝了一口酒。威士忌已经变得温热了,口感不如之前,但她不介意。她咽下去的时候感到一条灼热的线从喉咙滑到胃里。
“我一个人。”她平静地说。
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失去了一切社会身份链接以后,她只是她自己,她只有她自己,她又自由又疏离,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自由是一种奢侈,但同时也是一种惩罚──当你和任何人都没有联系的时候,你就不再需要为任何事情负责了,也没有任何事情在等待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也没有什么地方真正欢迎你回来。
瑞凡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只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注视。
“我也是。”他说。
我们都是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