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民从穿甲戴盔的兵卒手中接过一大碗粥。
碗壁热而不烫,碗内是熬煮开花的浓稠麦粥,多得几乎满溢。
食物的香气直窜进鼻间,瞬时口中生涎,包含不住要顺着嘴角流出。
饥饿之下,哪还等得及,仰头就往嘴里灌!
舀粥和值守的兵卒都见惯不怪,只催促道:“喝一口解解馋就罢,别堵在这里,往前走走。”
这粥是君侯特意叮嘱晾凉了的,不至于烫伤口喉,夏日也不怕没有油星的寒食下肚。
灾民害怕兵卒,灌下一大口确定不是梦后,就捧紧碗听话向前走,边走还边往嘴里灌粥。
等走入下一方格之中时,粥也只剩小半碗。
方格内,有一样还在喝粥者,更多的是已经喝完正站着专心听着宣讲。
有书吏站在立于场中的木板旁,宣讲道:“都已经听过皇帝陛下两道诏令,便不多做讲解。”
“现在牢记一点,君侯有言,久饿后不宜暴食,软烂的稠粥一碗暂缓饥饿,待到各位决定去向之后,再有耐饿的干饭一碗吃完就启程。”
赈济灾民,可不是圈养灾民。来时吃一碗稠粥,走时再吃一碗干饭,此处城关下的赈灾处,一般只准暂歇一日,过时便走。
“至于去向,如皇帝陛下诏令所言,有两条:一是迁徙河南地,二是返回原籍家乡。”
“凡愿迁徙河南地诸郡者,沿途每隔五十里,设有赈灾棚,每赶至下一处都供给一碗粥饭。
到达河南地相应地界后,自有官吏指地安置,每户给地二顷,免田租三年,明年春种时将给马铃薯种适量,并教授耕种之法,以助灾民立足生息。”
“返回原籍者,免田租一年。且皇帝陛下已有决断,今岁秋冬时将封堵河水决口,疏流治水。明年夏汛,河水或将不再泛滥。”
书吏宣讲完一遍,伸手一指白灰划线出来的通道,“喝完粥者,将陶碗轻放进锅内。随后前往下一格暂歇,并决定去向。”
此格区域一角,架着一口煮着沸水的大锅,喝完粥者上前将碗放进去。
待煮上一刻钟再捞起,就又拿回去盛粥给下一个灾民。
灾民喝完一碗稠粥,肚腹反应不及,仍有饿意。
但头脑已经知道,自己不会饿死了。双腿也就聚起一些力气站起,听令前往下一处。
下一格是一大片划线分区的空地,地上铺着蒲席、干草,还撒着一层白灰。
有的分区内或坐、或躺已经装满灾民,便有兵卒往尚有空位的分区指引:“有序地找一块地儿,自行躺坐歇息,直至决定出去向。”
上一处已经说明白,灾民有两种去向选择,他们需要在歇息时做出决定。
新灾民肚腹中有了一碗浓稠麦粥,也有了力气张嘴,与左右灾民交流。
“我家乡的田宅尚未完全冲毁,亲人皆存活,若是果真能够治水有成,明年夏季河水不再泛滥,还是选择返回家乡较好吧?”
“我家也是,只有幼儿幼女半途易换了出去。大郎二郎尚在,回去收拾一番田宅,便能重新耕种了,何况还免田租一年,还是返回原籍吧。”
田宅未被完全冲毁,亲人大多尚存,未至绝境者,选择返回原籍家乡。
“家乡的田宅尽毁,已是一无所有,仅存一妻一子,唯有与仅存亲人冒险一搏了。”
“若是真有那高产马铃薯,倒也不必惧怕边郡不安,每夏或有匈奴南下,或许选择继续前往河南地更好……”
而田宅全埋于淤泥下,亲人无几,家乡已全无指望者,多半选择迁徙河南地。
“有皇帝陛下诏令,想来神粮马铃薯是真的。”
虽说规定灾民一般滞留两餐一日的时间,但也有断腿负伤等特殊情况。
滞留二三日的老灾民,显然知晓得更多:
“当然是真的!你们不知,那献上高产神粮马铃薯的有缘者——东莞侯吉,正是主掌此次救灾的君侯!”
“据说此次赈济灾民,陛下自少府出钱粮六十万石,诸朝臣共捐粮约三十万石,君侯捐粮三十万石,陛下又令君侯主掌赈灾。
君侯便以国中特产精盐,源源不断地与诸豪强豪富易换和筹措粮食,才有了我等灾民来时一碗稠粥、去时一碗干饭,才有了迁徙河南地途中每五十里一处粥棚!”
“既已有如此仁爱之举,更有皇帝陛下诏令通达各郡国,如何会有假?”
信息在传递过程中,难免有几分失真,就好比关于东莞侯国的特产精盐,并非从侯国运来,而是献上了炼盐法,产自少府。
灾民的信息也不灵通,不知马铃薯在关中豪强大户之间已非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