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汉的媳妇犯痨病死了。
这消息是徐林去市场买鸡时带回来的,他蹬着他的三轮车回来,满脑袋的热汗,于是索性摘下了瓜皮帽,捏成个扇形在那里扇,一面扇出徐徐的带汗腻味道的风,一面絮叨地说道着。
“我将才经过那里,瞧着他正跪在他的屋门口,火盆里连炭都没有,烧的全是鸦片烟,也不晓得那里来那么多鸦片烟。”他道。
周怀鹤并不关心程老汉的媳妇病死与否。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大衣,领口滚一圈羊绒毛,风将棉毛吹到他苍白的嘴唇上,他正垂着他的眼睫毛,瞧着柴架子上挑起来的一锅鸡汤。
汤面上一层炖煮出来的鸡黄色的油脂,徐林将眼睛向他支去,轻轻地“哼”一声便瞧出他这近来频频心不在焉的模样是为着谁。
“你这样怎么能够行呢?这世上哪个姑娘家不望着一个体贴细腻的男人贴她的心?三少爷你是好也憋在心里,坏也憋在心里,别人不能够晓得你的意思,便也不愿意靠近你。”
久久地,周怀鹤才倏地移动了他的眼睛,淡淡地道:“你讲什么?”
提起这种事他才有了一些动作来,徐林了然地笑一笑,摇摇头不谈了,说要去拿碗给几人舀一口热汤去。
是夜,渺渺的山田间最后一缕炊烟也散尽了,过了年以后天气也还是没有暖起来,苍凉着,黄色的土地上盖着一点没融完的雪渣,仿佛糖葫芦上裹的冰糖沙。
程筝的手上戴着一双硕大的不合适的鸡油黄的手套——又是鸡油的黄色,正拿着钳子翻着手盆里的木炭,家徒四壁的砖房里慢慢地热络起来,程筝便放下了她的手,揣进了袍子里捂着,眼睛向前一张,发觉周怀鹤的目光正钉在自己的衣裳上,一动也不动。
她疑惑地向自己身上瞧去了一眼,是那件靛蓝色的袍子,这时候穿上不冷不热是正合适的,周怀鹤瞧着她的衣角,起初是毫无所动的,那双石子似的纯黑的眼睛里头甚至闪出一点冷蓝的幽光,不多时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眉峰轻轻地蹙拢一瞬,很是不情不愿地伸手撩开了她的袍子,程筝这才发觉衣角落进了火盆里,差点被烧着,紧张地她在那里拍了拍灰,周怀鹤的秀气的眉毛便又拧紧了。
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程老汉家死了人么?”
“知道。”程筝先是一怔,随后便冷静地说道,“徐林也告诉了我,可既然他们并非我的父母,我倒也没有多大的缘由去哀悼,他们将我卖给王利民领回的钱就当我随去的礼金罢。”
铜盆中的黑色的木炭渐渐露出灰白色,仿佛一瞬之间便白了头,烧着一点猩红的光,在周怀鹤的眼睛里融出一个洞来,他道:“你不想要知道你从哪里来?”
程筝道:“天上掉下的罢。”
周怀鹤瞧她一眼:“你当你是林妹妹?”
言罢,他先一步受风咳嗽起来,直至声音扯得渐渐嘶哑了,从长长的袖子底下伸出半截的手指,拢在嘴唇上,程筝便从凳子上起来,踮着脚去木橱柜里头翻药包,也不忘挖苦:“我看鹤少爷才是黛玉的风姿。”
周怀鹤一将咳尽了,直直望着她的衣裳,发表他的论断了:“你这衣裳不好看,明日换下罢,去北城区置一件新的袍子来。”
程筝掉过头来平平地望着他,他道:“我出一笔钱。”
她挑起一边眉毛,纳罕:“你做什么总与我的衣裳作对?自头回在怀良公馆,你便总说我的衣裳这样不好那样不好。”
她拿着牛皮纸包折身回来,问他:“我这样不称你的心意么?那可真是委屈了你,还要与我住在一处。”
周怀鹤道:“你不知我为何——”
话到一半他瞬间眨眼,住嘴了,程筝慢慢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周怀鹤却敛去了,翕动着他的两片嘴唇,一面解领口的黄铜钮子一面转了身,坐到了床上去。
“明日再喝药,我烦了。”
油灯熄了,程筝定定在瓦盆前头坐了一会儿,将纸包丢在了桌上,碰倒了他的外国式的钢笔,钢笔在水门汀地面上滚过一圈,碰到瓦盆发出低沉的一声。
不喝药的后果便是,周怀鹤的肺上的疾病加重了,易发起咳嗽。
愈向北上便愈干,徐林撩起他的胳膊,簌簌地掉下雪白的皮屑来,仿佛人造的雪花撒了开来,他说那是银屑病,天干地燥的,易患这样的皮肤病。
还有人担心着,万一是尘肺呢?工厂里头的烟尘排放物可不好说道,然而被何常给封了嘴,他说自己在厂子里干了这许多的年头都没有患过尘肺,更何况是才来不久的周怀鹤。
可他的身体同我们可不能够相提并论,是一点小的细菌都能折腾他的——又有人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话委实足够地有道理,程筝屈着手指顶住太阳穴,差人去请一位医生过来。
然而在木门被嗵嗵锤响时,随那赤脚医生而来的,还有另一位士兵打扮的男人,催交货来了,面色很是不耐:“如今都到春天,怎地还没瞧见半个货箱的影子?”
周怀鹤正有些低烧,敏锐地听见些什么,程筝向后斜去一眼,遮住他的视线,同士兵道:“货出了一小批,稍等一会子叫徐厂务领你去验一验,余下的还需再等一阵子,准能够足数的。”
那人的胯上皮带拴着手枪,惹得一旁的赤脚医生背着他的医箱,讪讪起来,程筝便先一侧身,让那医生先进屋里去。
军官道:“这周三少又病榻上了?”
“哦,是呢。”程筝慢慢地将门闭住,领他去见徐林,半途一转眼睛,便询问着,“军队那边需求很急么?怎地提前来要货?”
男人有所防范,支吾应答:“并不关你甚么事。”
程筝便又道:“要打起仗来了么?”
男人口气加重一分:“你嫌你的舌头很长么?”
裤腿碰着裤腿,快脚行路起来,程筝面色凝重地捏住手指,寻思他这样的态度倒是仿佛将一切都交代了,看来如今的形势正是不好。
“你们又不上战场,在这里躲闲,有有甚么好问的?”他嘁声,一径钻进了库房里,徐林正拿着簿子清点,与程筝对视一眼过后,挂上谄媚的笑意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