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煦知晓自己的母亲素来胆小,他亦不愿叫这等事乱了她的心神,遂道:“母亲宽心,她不会入我王氏族谱的。此次咱们也就是出去散散心,过些时日就回来了,一切都不会变的。”
“她应该入王家的族谱,不独她,她的母亲,她早亡的双生兄长,都应该在族谱中留下名字。”杨韵瞧着铜镜里的自己,道:“前些时日,我遇到了明洛水,她是明若的同门师姐,两人一向交好。”
“那日,她说了很多话,我细想了许久,发觉她说得都对。当年我是想在父亲面前扮演一个贤惠的妻子,所以才说要和离。我既期盼着你父亲不答应,又害怕他当真会为了那个女子弃了我。毕竟,那时他已经掌权。”
“明洛水说,我当年如果没有提和离,明若也已经走了,他们至多就是相忘于江湖罢了。可我回了杨家,我父亲就必须杀了明若。”
王煦:“母亲,这不怪你。他是你的夫君,你为自己,为自己的儿女着想,有什么错?”兴许杨韵只想到了男女之事,但能叫杨家老家主动手,必定也是想到了明若的子女会危及到王煦的位置。
杨韵垂了头并没有回答,只是言说离开都城之前想要私下见姜涣一面。王煦瞧她神情不好,亦不敢直言拒绝,便就此应了下来。他离开杨韵院中前嘱了人贴人守着不可离开半步,随即又叫人替杨韵收拾些许衣物,翌日他们便走。
翌日一早,王煦便着人将车马套好装好一应物件,随即一行人便离开辅国公府,自往卓府而去。行至卓家门前,王煦只叫随行的奴仆去将姜涣唤出来。奴仆前去叫门,不多时就引着姜涣入了杨韵的车驾。
车驾之内只有杨韵一人,今日的她妆容精致衣着华美,除却神情略显憔悴之外,倒是并无不妥之处。
“你莫怕,我,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杨韵虽嘴上说着叫姜涣莫怕,其实真正心里发虚的人,反而是她自己。
姜涣猜她必是要问自己身世一事,想着王泽为求稳妥,此等欺君之事大抵也不会与人直言,便想着将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杨韵:“若是你的母亲因我而死,我现下与你道歉,你可能原谅?”
“夫人并不该与我说这话。”姜涣神色淡然,“从前之事如何,我并不清楚,各家自有各家言,站在不同的位置替不同的人着想,便会有不同的故事。”
“夫人若当真对我的母亲有愧,也合该让我母亲来原谅你。但其实,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夫人如今,只是不能原谅你自己罢了。”
“这世间许多人都会想着要叫曾经亏欠过的人原谅自己,只要那人说了原谅,仿佛一切都可以过去。但其实,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哪怕经年过后那些伤口已然结痂,但这并不意味着不疼了。”
“伤口永远都在,而日子,也得继续往下过。夫人不必问我原不原谅,我并没有这个资格,只有夫人肯真正放过自己了,才算是解脱。”
姜涣并不知昔年杨韵到底做过些什么,这个中对错如何,她也不知当如何评判,只希望自己这个假冒的外室女不至于太伤了杨韵的脸面。
杨韵自嘲般笑了笑,道:“你说得对,我一把年纪,还不如你一个小辈看得通透。我与你父亲,与你母亲,都只是恰巧罢了。”
“恰巧的不合时宜,恰巧的活在了不应当在的位置。谁都有难处,谁都有过错,唯一没有错的,也只有你了。”
“我此次离开都城,归期未定。你,照顾好你自己。”
姜涣未能觉出味来,只是颌首应下,随即便退了出去。她步下车驾,迎面便对上了王煦。“我从前先厌恶你,因为你,明川总会乱了分寸。我现在也很厌恶你,因为你,我的母亲要离开她的家。”
“那样很好。”王煦这么厌恶自己,才更显得自己这个外室女的身份坚不可摧。“还请世子务必保持。”
王煦叫她这话气得不轻,可此时却不能立时发作出来,是以只得翻身上马,不再多停留半分。
待车队朝前而去,卓恒才上前来,道:“你同他说了什么?我方才瞧着,这位王世子的面色可快黑成锅底了。”
“他说他一直很讨厌我,我说挺好的,叫他继续保持。”毕竟一个正室嫡子,在瞧见一个夺了自己母亲位置的外室之女,他若是上前亲亲热热地唤她一声妹妹,这才奇怪。
卓恒叫她这番坦诚的回答逗笑了去,随后便与她一道入内,商量着几日后与王家饮宴一事。
王泽当着宣帝的面将姜涣认回去自然是要操办一场,是以,他早早将这消息递到了城外别宅明洛水那处。
明洛水得知此事之后,先是用越州话将王泽连带着他祖上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她骂过一番后觉得并不解气,当即便去寻明澄,想要讨些药散叫王泽躺在床上十日八日都起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