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没猜错,昭阳殿如今就像一只铁桶,殿外日夜都有看门的守卫,连流筝他们都不能走出半步。
周昭身体底子好,养了几日便恢复得七七八八。这几天她问过裴砚,才知道祭天是将那些姜国人的心脏放于烈火中烧成灰烬,再取无根之水浇灌,得到的便是虚无渡口中的“灵台圣水”。
这水饮上一瓢,能渡一个槐鬼为人。
“说来说去,跟食人心脏有什么区别?”流筝虽然没去看祭天,但光是听裴砚描述就让她险些发抖,避之不及。
“本质没区别。不过,喝圣水更能让人心安理得。”周昭道。
裴砚鄙夷道:“虚无渡如今已被百姓推崇为盛都城的圣人,连国师之位都……”他没再继续往下说,剩下的半句话却不难猜。
这话入了周昭的心,神情有几分晦暗,岔开话题道:“大哥什么时候走?”
流筝咦了一声:“公主,您怎么知道大殿下要出征?”
裴砚答道:“快了,就在这几日。”他又说:“流筝,盛都如今有多少槐鬼?”
“不清楚,一千?”
“一千三百,平南王带回来仅二百俘虏,二百颗人心,怎么够用?”裴砚语气平淡,流筝却大为惊骇,周昭则自言自语道:“要是能出去就好了。”
“殿下,祭天那日有件奇事……”
裴砚欲言又止,但他话已说出口,断然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于是索性直说:“禁军在祭天台下抓住一人,你猜是谁?就是在城北误打误撞吃了姜国人,第一个变成人的槐鬼。”
“是他?”周昭想起那日祭天台下匆匆一瞥,那人用块黑布包着半张脸,行为诡异得很,“为何抓他?”
“此人名叫秦川,那日祭天他便鬼鬼祟祟,当然,这并非抓他的理由,至于被禁军抓住就纯属巧合了。那日太阳毒,秦川头上包着块遮面的黑布,台下又十分拥挤,你推我搡,那黑布被撞掉了。”裴砚停顿片刻,似乎在想该怎么说,“黑布下面那张脸……”
这回不消周昭问,流筝先急得不得了,问道:“脸怎么啦?”
“他那张脸,一半是自己原本的面容,另一半,却是那被他吃掉的姜国人面孔。”
周昭惊愕道:“有这种事?”
流筝尖叫道:“太吓人了!”
“我去见了秦川,的确如此。”裴砚又道,“所以人们看到秦川那张脸,都跟流筝一个反应,跑的跑,散的散,恐慌一下子盖过了祭台上的仪式带来的新奇感,禁军当场将秦川拿下。”
周昭蹙紧眉头,问道:“是单有秦川一人这样,还是南衙那些人都会这样?”
裴砚似乎有些后悔将这件事告诉她,沉吟道:“这个问题,秦川也很想知道,所以才混在祭天台下,想看看有没有人跟他一样。至于南衙那些人,目前一切正常,不过我认为,兴许是时候未到……”
“你的意思是,如果吃掉姜国人,过段时间那被吃掉的人脸就会长在自己的半边脸上?”
“我觉得是的。”
“大哥怎么说?即便如此,他还要出征吗?”
裴砚点点头,道:“殿下,对槐鬼来说,半张脸哪有一条命重要?”流筝怯生生道:“那我宁愿死了,也不愿意别的东西长在我脸上。”
裴砚淡淡道:“那是因为你从没接触过死。”
“可是……”流筝光是想想自己的半张脸变成别人的样子,还是死人的样子,就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
周昭则听不进去他们二人各抒己见,心中正盘算着怎么见宣庆帝一面才好。
祭天之后第五日,平南王再度出征讨伐姜国,百姓欢呼雀跃为之送行。
至于秦川,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的脸,但惶恐之后人人都不约而同地决定视而不见,一边暗自揣测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边干脆安慰自己以后不照镜子就是。
这样半副面孔是生,半副面孔是死,也被百姓称为“阴阳面”。
没过几日,苍界山上则多了另外一副庙宇,里面供着平南王的雕像,前来祈愿之人络绎不绝,两相对比之下,另一侧的神女殿就显得门庭冷落了。
流筝将这些事情告诉周昭时,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只吩咐裴砚去将神女殿那副画像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