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妇人夜遇大官人,贾府起风波
鄆王赵楷一听,那脸上登时堆起笑来,拱著手:“大哥只管去!国家大事,公务要紧!切莫因我兄妹这点子微末情分,误了国家大事!!”
大官人也不多言,只虚虚一拱手,便带著那支裹著浓重血腥气的车队,蹄声隆隆,烟尘蔽日,直扑曹州提刑衙门而去。
早有那提刑衙门里一干人等,涌出来点头哈腰,乱鬨鬨迎將进去。
衙门瞬间忙碌起来。
仵作验尸,推官坐堂,板子夹棍,打得人犯杀猪也似嚎叫,录下的供状字字都透著血沫子。
书办们则忙著整理卷宗,將人犯、尸首、赃证一一过手,白纸黑字登记造册。
这一套刑名流程,倒是做得滴水不漏,严丝合缝。
大官人提笔签了火籤,雷厉风行,立时派人將那已成鬼窟狼窝的游家庄,铁桶般围了,贴上封条,划作凶案禁地。
派了如狼似虎的兵丁,昼夜把守,只等著上头一声令下,便好处置。
偌大一个游家庄屹立北地绿林数十年,就此断了香火,白日里都透著阴森森的鬼气。
诸事料理停当,最后才將一份写得四平八稳、字字如刀刻斧凿的申详公文,连同那厚厚一摞卷宗副本,用滚烫的火漆封得严实,派了快马,八百里加急,直送东京汴梁城。
然则!
大官人这厢按部就班的公文墨跡还未乾透,鄆王赵楷那份滚烫滚烫“密报”,早像支离弦的响箭,抢先一步,在路上飞驰了!
密报里,那“斩首辽狗精骑百余”的泼天功劳,赵楷毫不客气,全数堆在大官人头上。
他越写越是得意,仿佛那功劳是自己亲手挣来的一般,扑腾得他浑身发痒,脸上红光直冒。
又想起自家那官家老子,平生最爱的就是这些个“祥瑞”“吉兆”的调调儿,提起那管紫毫笔,在密报末尾,煞有介事、神神叨叨地“附奏”道:“当夜剿贼,天佑大宋!曹州城上空,忽现斗大赤光一轮,其形煌煌,宛如上古玄鸟临凡!盘桓不去,直照得贼氛如汤沃雪,顷刻涤盪一空!待功成,此光方化作一道氤氳紫气,裊裊婷婷,归於东方帝闕!”
字里行间,挤眉弄眼,无不是明示暗表:此乃天佑大宋,天佑官家,更是天佑他王赵楷的吉兆!仿佛那紫气不是东归,而是直直落在他赵楷的头顶心!
这边厢,大官人將衙门里一应腥臊醃攒事体,如同扫净一摊污秽般处置停当,尘埃落定,这才慢悠悠命人,將那朱仝、雷横,提到跟前。
“噗通!”
“噗通!”
两条平日里在鄆城地界上也算威风凛凛的魁梧汉子,此刻冻得麵皮蜡黄,嘴唇乌青,膝盖砸在冰冷梆硬的青砖地上,那声响,震得人牙根发酸,心尖儿都跟著颤了几颤。
朱仝这鄆城县马兵都头,还算有几分硬气,强撑著挺直腰板,心里虽也擂鼓,到底还能问心无愧,硬撑著不瘫下去。
可那步兵都头雷横,平日里在鄆城也是跺跺脚城门楼子掉土的人物,此刻却筛糠也似地抖,只等著屠刀落下,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
雷横额头便如捣蒜的杵儿,“咚咚咚”只顾著往那冷硬青砖上死命磕去,未等上头髮问,便如竹筒倒豆子般,语无伦次地哀嚎起来:“大人!!小的————小的该死!真真是猪油蒙了心窍!被那辽狗几句鬼话,便哄得晕头转向,一时糊涂,竟忘了祖宗姓甚名谁!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生怕死,应承了那贼廝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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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可————可小的实在是————是那八十岁的老娘啊!白髮苍苍,就指著我这不成器的孽障养老送终!小的————小的只想著暂且虚应了那辽狗,保住这条贱命回去奉养老娘,绝无半分背叛大宋、背反朝廷的黑心烂肺啊!求大人开开天恩!!”
朱仝在一旁,慌忙也跟著“咚咚”磕下头去,嘶哑著帮腔道:“大人明察秋毫!雷横兄弟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他————他全是一片至孝之心,被逼到绝路上,才————才走了这步昏招!求大人开恩,念在他往日里在鄆城地面上也算勤勉当差,我二人去那游家也是为了捉辽国奸细,饶他————饶他这一回吧!”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覷著上座的脸色,后脊樑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冰凉一片。
堂上死寂得如同坟场。
只听得两人额头一下下撞击地面的闷响。
大官人眼皮子耷拉著,仿佛在看地上的蚂蚁,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那股子沉默,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千斤巨石,沉甸甸、湿漉漉地压在朱仝和雷横的心口窝子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肉上。
就在两人快要被这无声的威压碾得魂儿都要从头顶心冒出来时,大官人终於慢悠悠开口,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听说————你们二位,跟那东溪村的晁保正————交情倒是不浅?”
“啊?!”朱仝和雷横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和茫然!
这————这节骨眼上,这位大人,怎么突然提起晁盖来了?
两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只得硬著头皮,齐声挤出几个字:“回————回大人话,是————是有些旧日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