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流鹤就知道他会这样问,早有准备般开口:“前几日听顾师伯授课,无意间听他谈起,便有些好奇。”
沈遇思绪一晃,回忆起他为数不多遇见的人,叹息一声:“我曾遇见过一朝夕族人,白日相识,相谈甚欢,夜晚便化作雾气离开,倒是有些遗憾。”
闻流鹤一怔:“那师父的存在,岂不就是他的一生?”
“你这歪理,就算他生命短暂,我也担不起他的一生,他看见的日光,遇见的月色,树枝上的晨露,脚下刚醒来的花草,才是他的一生,我只不过刚好路过而已。”
沈遇睁开眼睛,微微扬起脑袋,看向空茫的白日,叹息一声:“生命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太过短暂了。”
闻流鹤给他搓完背,放下操澡巾,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手撑下颚定定地看着他,开口:“我却觉得人世万年,生命不过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大多数人说不定还没别人一瞬间活得潇洒自在,他能遇到师父,这一生也算值了。”
沈遇狐疑地看看他,得到来自闻流鹤的认可,还真是天开眼了,怎么听怎么奇怪,怎么听都不像是好事。
不过沈遇还是欣然接受这夸奖,他想起顾长青的话,拇指和中指一弹,把泉水弹到闻流鹤毫无防备的脸上:“这么注重这一瞬间,那三个月后,二十年难得一次的试剑大会,你去不去?”
没料到沈遇故技重施,闻流鹤擦掉鼻子上的水,闻言立即态度一变:“我收回我刚才的话,生命不在这一瞬间,还是细水长流比较好,至于这试剑大会,徒弟我呀,还是不参加比较好。”
“刚才不是想要歉礼吗?”沈遇懒洋洋靠在泉边,看向他:“你好好准备三个月后的试剑大会,如果给咱们问剑峰长脸,歉礼有,奖励也有。”
闻流鹤垂着眼眸,错开他的视线。
视野之中,是蒸着水汽的脖颈,锁骨和胸膛。
因为男人放松的动作,身体微微下沉,冷白的胸线便隐入碧波水线之下,但泉水清澈,即使有白色的雾气模糊视线,那两点红色也在绿意水波下若隐若现。
会冷吗?
内心涌出这样的疑惑后,闻流鹤才反应过来,他么的,这是温泉池,再冷也冷不到面前这正怡然自得泡在温泉水里的人。
闻流鹤自己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总是忍不住关注面前男人的一举一动,他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很奇怪,变得不再像自己,总是被另一个人搅乱心神。
喉间一阵发干,于是闻流鹤低着头,鬼使神差地问道:“那师父,什么奖励都可以吗?”
“当然——”
尾音高高扬起,在看见闻流鹤眼前一亮,沈遇立即语调一降,剩下的话语跟着低低落下:“不可以。”
闻流鹤眸色一沉:“……”
沈遇转过身来,温热水波在他周身一阵荡漾,雾气上升,青色绿波以雪色为中心一层层往外荡开。
男人面对闻流鹤,一条肌肉流畅的手臂搭在石台上,一手懒洋洋支着下颚,他的手刚刚在泉水里泡过,指关节还蒸着薄粉,一眼看过去,还以为他刚从水里夹出几朵湿漉漉的粉色花瓣。
沈遇微仰着头,嘴角掀起浅浅的弧度:“当然要在你师父承受范围之内,到时候你要是要整个太初,为师可给不起。”
说到最后,他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苦恼来。
闻流鹤嘴角一抽:“谁要这东西。”
沈遇知道他心不在太初,本来就是给他开玩笑,回道:“没大没小,好歹也是修仙界第一大宗门,就算你想要,都不一定给你。”
如果我想要,我就会得到。
闻流鹤眸光晃动,喉结上下滚动,最后还是把这句过于张狂的话给吞回腹中。
暮色逐渐四合,银河中斗转星移,无边星群从旷寂天边降落到人间,将天地勾连成一块星布。
沈遇回到厢房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泡过洗灵池后,浑身肌肉和骨骼都像是被深度按摩了一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在四肢百骸里漫走。
修仙到一定境界者,其实并不需要夜眠,大多数修仙者都是通过冥想来代替睡眠,于冥想途中,吸收天地之灵气来维持身体机能。
沈遇双腿盘坐在床上,闭眼陷入冥想中。
庞大的神识如往常一般,将整个问剑峰笼罩。
不过闻流鹤有神剑护体,所以沈遇自然不知道这人已经偷偷溜出问剑峰。
夜幕低垂,此处的云雾非常浓厚,如同海浪般翻滚,波涛汹涌。
群风吹来阵阵松涛声,山峰连绵起伏的轮廓在被云雾遮挡的月光里若隐若现,静谧的月色穿过山峰的遮挡,将被山势环抱的开阔药田笼罩。
闻流鹤换上夜行衣,顺着路线悄然来到药田。
虽然有沈遇护着,但药尊在审判庭上一口咬定是他驱使灵兽毁坏药田,现在两方僵持不下,进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