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姜的干笑僵在脸上:“啊?”
这大师,还挺虔诚,不过不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么?
“老衲当年其实是在出家的寺庙被贼人强占后,于逃难途中不慎滚落山崖,被大雪冻僵在山里,幸而被途经此路的施主救助,后来一路云游才到了惠元寺,那舍利子,其实是我师父葬身火海时留下的罢了。”
“当年刚到惠元寺时,僧舍凋敝,只有几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是家里人实在养不下去了才将他们送到寺庙里出家的,说是出家,其实就是自生自灭。我看他们可怜,便留下自作主张做了这寺的方丈,后来听说有户人家当家的醉倒在雪里冻僵了,四处求医不得正急得烧香拜菩萨,老衲便依照记忆里恩人教会的法子把那施主救了回来,惠元寺这才渐渐的有了香火。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不像话,老衲每每听到,也只能阖眼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妄语,可出家人也得活着,寺里的孩子也要活着。”
讲及此,弘远长长地叹息一声,面向佛前又道一声“阿弥陀佛”,长眉低目恍然间仿佛真是佛陀的样子。
短短一截香灰断落无声。
“施主,老衲此时所作所为与彼时无异。”
柏姜面色凝重起来:“无异?”
“乡绅们有乡绅们的需求,老衲满足他们,为雍州的百姓换来一年的口粮,有何不可?”
“乡绅们占田霸地,隐匿户口,逃避赋役,本就是害国害民的营生,从他们手上海量的金银里抠出那么一小点给百姓勉强糊口,大师觉得这样就是功德一件了吗?”
柏姜吐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佛堂中激起轻轻的回音:“出家人是槛外人,红尘俗务本就不该沾身,否则要县令刺史什么用?要朝廷什么用?大师可以去做皇帝了,还做什么方丈?”
弘远不喜不怒,只是定定地看向柏姜,待她话停了,缓缓开口道:“王大人出自摄政王麾下,两袖清风,治下严明,在雍州的这半年山匪肆虐一类的祸事几乎再没发生,可是施主,王大人前途无量,又怎会在这穷乡僻壤耗尽一生?雍州从前苛政,怕是施主在铜城也能有所耳闻,老衲怎敢拿一洲百姓的性命去赌?”
“摄政王为天子使者巡狩天下,本就是为了清明吏政、传达上意来的,百姓不信刺史,还不信天子吗?”
弘远不语,只面向佛祖塑像阖眼静坐,竟直接不搭理她了。
“方丈?”柏姜不可置信的站起身,带起的风将长长的香灰吹断。
柏姜铁了心要说服他:“吏治清明与否,在于朝廷是否能震慑八方,建元帝壮年时也曾有过太平盛世,后来建文建武两帝一个疯癫无状一个缠绵病榻这才让大权旁落在一个宦官手里,可如今宦官已除,王刺史出身不高,是战场上摸爬滚打爬上来的,断然不会……”
身侧的线香已经快要燃尽了,那灰烬中微弱的橘色光芒骤然闪进柏姜眼中,骤然点亮了脑海中沉寂的某处记忆,柏姜皱起眉头,竭力追逐着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她话头一转,沉沉问道:
“贵寺勾连当地望族,除军政外几乎将刺史架空,那王敬山木讷少言,不善交际,今日你们办法会也不见他的身影,只有王夫人孤身前来;他一个战场上下来的将军,手下鬼魂够把他送进阿鼻地狱了,也不信佛,大师是怎么得知,他出身摄政王麾下?”
“姓杨的儿子胆大包天,敢在王爷眼皮子底下为非作胆,这种目中无人的货色,会谨慎到打听一个四品将军的出身?”
“大师——”
柏姜猛地站起身,香火被她动作间掀起细微的气流熄灭,只留下袅袅的青烟。
“你根本就不想对我说什么苦衷,你在做什么?”
弘远无波无澜地抬眼,见香熄了,慢慢地起身捏断光秃秃的线香,自顾自踱步到窗前将窗扇打开一道细缝:“施主,山中气候多变,这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的话没头没脑的,柏姜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外头的雨停了,只是天还阴着,地上有微薄的日影。
日影、线香……柏姜猛地反应过来:“老秃驴,你想拖时间——”
“含微!”
门外高大的影子立刻躬身向门内道:“在!”
“告诉王爷,带人火速去……”
柏姜话头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含微听不到下文又不敢擅作主张推门进来,只能在门外疑惑地问:“娘……姑娘?”
柏姜看向弘远,那弘远不慌不忙,只是胸有成竹地旁观她急躁。
带人去哪里?
他们今天查办了谁?
杨家……渡口!
航运!
“去龙津渡,拦下今天所有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