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玉顿了顿,声音更低,“府上人都说老爷这病病得蹊跷,积劳成疾什么的都是幌子,老爷那官职说是闲官都不为过,哪来的劳累?”
户部其实是出了名的忙,京城这的人手都不够用,但裴辅泽是负责省外视察的,因为远离京城,故而清闲得多。
积劳成疾,确实不大合理。
不知为何,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裴辅泽和那青州孟子琅相继出事,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还有裴珩与裴辅泽之间,那种疏离冷漠,完全不似父子的关系,虽说京城人都说裴家大公子人性淡薄,但和家人这么疏离,是不是过于新奇了。
房间内沉默一会儿,滕令欢闭嘴沉思,络玉在一旁伺候,见主子没再问话,她也就没吱声。
“络玉,”滕令欢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在府中可听说大公子小时候的事?我印象里,他十二岁才回京读书,比寻常子弟晚了许多。”
络玉没想到小姐突然问起这个,想了想才道:“奴婢也是听府里老嬷嬷们闲聊时提起过。说大公子生下来就体弱,有高僧批命,说京城水土不利于公子养身,需得送到南方清净之地寄养,方能平安长大,所以公子很小就被送走了,直到十二岁才接回来。”
南方啊——
滕令欢点头,没再问下去。
按理说,她现在是裴三,而络玉是后来进府的丫鬟,她一个主家知道得应当比她多才多,再往后问下去就露馅了。
而且,如今她也摸不清络玉是个什么立场。她刚成为裴三的时候,裴珩派络玉在她身边看管,但后来她和裴珩的关系有所缓和,络玉就落到了一个左右不是的境地。
但这丫头岁数小,性子也不弯弯绕绕的,自然是没想过那么多。
滕令欢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禁暗念,这样倒也好,无忧无虑,不会受制于人。
络玉自然是不知道主子在想这些东西,只当她随口聊起了当年的事,心中也没什么戒备,于是接着说道:“听说当年接公子回京时,老爷还亲自去了一趟青州呢。”
青州!
滕令欢心头一震,又是青州。
裴珩幼年被寄养在青州,十二岁回京。裴辅泽当年曾外放青州治理灾荒。孟子琅是青州知府。裴辅泽想将她嫁去青州……
这些零散的事之间,必有关联。
而裴珩对裴辅泽那种近乎冰冷的疏离,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年幼被送走而生出嫌隙那么简单。
“姑娘?您怎么了?”络玉见她神色有异,小心问道。
“没什么。”滕令欢稳住心神,“只是想起些旧事。你去忙吧。”
她独自走回绛雪院,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坐在窗下,慢慢剥着那包松子,一颗,又一颗。
前世她专注朝堂争斗,对裴珩的过往知之甚少,只知他是裴家嫡长子,少年成名,十二才回京念书。
却从不知道他在青州待过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但裴珩为何从不提及?他与裴辅泽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笔账?
松子壳在指尖碎裂,发出轻微的声响。滕令欢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觉得这片刻的宁静沁人心脾,只可惜眼下并不宁静。
入夜后,滕令欢去了裴珩的竹院。
月色下,几丛青竹在随风轻摇,沙沙作响。他的书房里只点了一蒸琉璃罩灯,暖黄的光晕拢着书案一角。
他正伏案写着什么,笔尖在宣纸上滑出细密的沙沙声,袖口蹭到未干的墨迹,晕开一小片深青。
“进。”裴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淡淡的墨香。裴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见她进来,抬眼看来:“这么晚,有事?”
“无事就不能来?”滕令欢走到书案旁,并未坐下,目光扫过他案头的文书,又落回他脸上,“今日春闱,你怎么没去贡院那边盯着?好歹也是内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