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刃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自己则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客套:“几位将军,有话好说。放了那位娘子,要酒要食,园中都有。”
她边说边慢慢靠近,每一步都计算得精准。那几个逃兵见她独自上前,果然放松了警惕,甚至有人调笑道:“这小娘子倒是有胆,比刚才那个强!”
疤脸男人却始终皱着眉,盯着赵刃儿,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右手藏在背后的女兵,眼中疑色渐重。
就在赵刃儿走到距离他们约十步远时,杨静煦忽然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往后退开了几步。这个动作看似是被吓坏了要逃,却恰好拉开了与那几个逃兵的距离。
就是现在!
赵刃儿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抬手。
“放!”
身后四名弩手同时扣动机括!四支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四个不同的目标!几乎同时,柳缇带着另一队人紧跟着杀出,刀光如雪!
惨叫声骤起。
络腮胡大腿中箭,跪倒在地;疤脸男人肩膀被贯穿;瘦高个被柳缇一刀砍翻;独眼男人想逃,被另一支弩箭射中小腿,扑倒在地。剩下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冲上前的女兵用利刃架住脖子。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一时间,几人呼痛求饶的声音响彻竹林。
赵刃儿甚至没分给那些倒地的逃兵半个眼神,身影如电,已疾冲到杨静煦身边。
她想伸手去扶,可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杨静煦满身狼藉,酒渍浸透了前襟,最刺目的是脖子上那圈红肿的指痕,正随着她剧烈的咳嗽而起伏。
赵刃儿的手悬在那里,指尖冰凉,竟不敢落下。滔天的怒意、灭顶的心疼,还有深不见底的后怕,拧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杨静煦咳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气来。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被酒气和窒息憋出的潮红还未褪尽,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冷澈。她看着赵刃儿,目光相接,一字一句,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来:
“阿刃,他们是辽东逃兵。”她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感,“他们说……还有好几百同伙,正往这附近汇合。”
她顿了顿,看着赵刃儿眼中瞬间凝结的寒冰与杀意,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将其彻底点燃。但她没有犹豫,声音反而更沉静,更决绝:
“不能留活口。一个都不能放走。”
赵刃儿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她预想中会听到的话。杨静煦平日里待人太和善,太宽容。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杨静煦开口为那几人求情,她该如何劝说,如何坚持……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
没有惊惧,没有求情。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判断,和斩草除根的决断。
一股陌生又滚烫的激赏,混合着更深沉的心疼与怜惜,猛地撞进赵刃儿心口。她的明月儿,比她想象得更加坚韧,也更懂得在这吃人世道里,该如何握住刀柄。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重重一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转过身,背对着杨静煦蹲下,声音温柔干脆:“上来。”
杨静煦没有半分迟疑,攀上她坚实的后背。赵刃儿稳稳起身,将她往上托了托,迈步就往回走。经过持刀而立的柳缇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抛下一句冰冷清晰的指令:
“等我们走远了再做。做得干净些。”
柳缇抱拳,肃然领命。
赵刃儿背着杨静煦,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竹园深处。背上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她心头沉闷,满是后怕的余悸。杨静煦伏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残余的酒气,和一丝淡淡血腥味。
她们走出一段距离,足够远,远到任何声响和景象都不会被背上的人感知时。
身后,竹林深处,传来几声被刻意压低的闷响。像重物落地,又像利刃划过皮革。随即,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一如既往。
赵刃儿没有回头。
她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一下。
她只是将背上的人,更稳地往上托了托,手臂收得更牢,仿佛要将她彻底嵌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绝掉身后所有无形的血腥与寒意。
阳光正好,穿透层层竹叶,在她们相叠的身影上投下明明灭灭,又不断移动的光斑。
这个清晨,司竹园的西北角,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林子深处,多了几株染红的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