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竹园的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会议结束后的连续几日,司竹园上下风声鹤唳。
柳四娘将训练量提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女兵们天不亮就起身操练,直到日落才解散。
贺三郎带人日夜赶工,陷阱和工事如同疯长的藤蔓,迅速爬满园子外围。瞭望台搭起来了,高高的竹架耸立在林间。
巡逻的哨位增加了一倍,交接的口令每日更换。整个竹林笼罩在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寂静里。
赵刃儿是这寂静中,最沉默也最紧绷的一道影子。
她几乎没有时间睡觉。
白日里,她的脚步踏遍园子每一个角落。哨位、陷阱、训练场、库房……她话变得极少,目光却锐利得吓人。她在用极致的掌控,对抗内心深处对失控的恐惧。
夜晚,书房灯火常明。她对着地图和名册反复推演,直到眼前字迹模糊。笔从指间滑落,墨迹污了地图上代表司竹园的那个点,像一个不祥的污渍。
然后,在更深露重的时辰,她会独自走向训练场。
那不是练习,更像是献祭。
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绝。没有章法,没有节奏,只是将身体一次次推向极限,仿佛要将骨头里那些日夜啃噬她的无力、焦灼和深埋的愧疚,都通过这机械的挥砍,生生从骨髓里逼出来。
汗水如雨般砸在地上,与尘土混成泥泞。呼吸粗重混乱,眼神却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被绝望烧灼后的空洞。有时她会突然停住,刀尖垂地,肩膀剧烈地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垮。然后,她会更凶猛地挥出下一刀。
有时刀会脱手飞出。她只是如常地走过去,捡起来,继续挥动。
她在用□□的极度疲惫,来麻痹精神上濒临崩溃的弦。仿佛只要还有力气挥刀,就还能做点什么,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逼近。
杨静煦站在远处阴影里,已经默默看了几夜。
她知道任何言语都苍白。赵刃儿筑起的那道墙太厚了,而她自己,正是赵刃儿墙上最重的那块砖。
直到这个夜晚。
赵刃儿的动作已经变形,突刺时下盘虚浮,全靠一股狠厉的意志支撑。
杨静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离开阴影,回房取出了藏着的猎弓和箭袋。她提着弓,背着箭,径直走向训练场,在距离赵刃儿约二十步的地方站定。
月光很亮,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搭箭,开弓。动作带着生涩的滞重,肩膀和手臂的酸痛还未完全消退,但她稳住呼吸,稳住手臂。
“阿刃。”她开口,声音清晰,“看我。”
赵刃儿闻声,动作猛然一滞。她略带茫然地转过头,汗水模糊了视线。
月光下,她看见杨静煦站在那里,面对着她,挽弓搭箭。
就在她视线聚焦的刹那,杨静煦松开了勾弦的手指。
“嗖——!”
箭矢破空,撕裂寂静,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擦着赵刃儿身侧不到一尺的距离,凌厉地划过!箭杆带起的劲风甚至扬起她颊边的碎发,冰冷的触感一闪而逝。
箭矢最终“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草靶的边缘,尾羽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
“嗖!嗖!”
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连离弦,一支追着一支!同样从那危险的距离旁掠过。
第二支箭,紧挨着第一支,更靠近中心。
第三支箭,正中红心。
三声闷响过后,草靶上留下三点寒星,最后一支箭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赵刃儿没有躲闪,没有格挡,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箭矢擦过的瞬间,她身体的本能预警让肌肉绷紧,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或怀疑。那支箭带来的,不是威胁的警示,而是一种被骤然触动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