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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第1页）

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密布，空气十分浑浊，风里夹杂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还带着温度。我像个乞丐一样，脸上糊着泥水，佝偻着背守在德罗扎府邸门口，我在等奥克特雷尔，我要再见她一面，我有话想和她说。

小北的身体绝对算不上好。交换得到的奥克特雷尔的身体，本该死去的奥克特雷尔的身体，小北要活下去就要用尽力气挣扎。沉沉的，停不下来的咳嗽，撕扯着她的胸腔，咳到呕吐也是常有的事，喉咙里有血的味道时反而令她安心，这一轮折磨已经结束了。

维修员经常入梦体验人的生活，这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巨大的挑战，只是痛苦而已，小北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只是痛苦而已。系统不回应的日子里，我常常这样自问自答，“1101号维修员今日报道，和小北的身体融合的很好。要注意小北的身心管理。”，“收到。请继续观察。”，“1101号维修员今日报道，希望尽快为我联系系统，有重要事项。”，“收到，请继续观察。”，“1101号维修员今日报道……”。奥克特雷尔离开后，小北才意识到她几乎抢走了一切，过往的日子像一场无声的海啸，风浪只漫过更天真的那颗心。

做人的日子是很不好受的。当我真正意义上承认并且接受我就是小北的时候，我的信念崩塌了。我一度以为命运真有那么好心。

我想到了父亲母亲的脸，母亲的眼泪，母亲哭着让我不要做维修员。现在母亲还会为我流泪吗？

不可避免的会想到奥克特雷尔。我们志同道合过。奥克特雷尔以前是站在我这边的，现在连她也要击倒我。

“好的坏的都是风景。”

“一切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都会过去的。”

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即使摆在我们面前的永远是悲剧，是痛苦，是无能为力，但我依旧觉得这就是命运，是不得不经历。正确让人痛苦，但自己选择了正确，就应该接受所有的，所以我从来不曾被击倒。橡木大人说我是这批学员中最适合“交换”的维修员，正确让我不会被迷惑。

“别再自欺欺人了！”

“凭什么我们做什么都是错？”

“根本不会有未来。”奥克特雷尔不一样，她接受不了。救济了四年的孩子在教堂毫无预兆的死去时，奥克特雷尔变了。她不再相信我，不再期待系统，开始仇视米斯特维克。

在一个被米斯特维克和沙多威克同时刻意忽略的地方生活是很辛苦的，没有家的孩子在考斯特菲尔德生存就更要学会争抢。在工会建立秩序之前，考斯特菲尔德是名副其实的欲望之都。D级三天两头就发病死去是常有的事，父亲母亲带着甜美的梦走了，留下孩子们在生活的斗兽场苦苦挣扎。

为什么我们总是没有力量？为什么我们永远不能选择？她不停的问自己为什么。看到孤儿院孩子们依旧稚嫩懵懂的眼神，痛苦在天秤上层层加码，奥克特雷尔觉得自己的心也缺失了，时不时漏风。“大人，我会死吗？”，“大人，是不是不出生就好了？”，“大人，我想念爸爸妈妈。”，“大人，我做错什么了吗？”，“大人，长大是不是就好了？”，“大人，你也不需要我吗？”，这些为什么，永远没有答案。

奥克特雷尔为人和善，同理心强，敏感，善良，我觉得她是个侠女，而且她记得恨是什么感觉。侠女对世界失望的时候，变成反派也是平常事。可我想要一个理由。我头一次明白，人性使然是什么意思。我像奥克特雷尔一样，开始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变了？为什么你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你那么憎恨米斯特维克的人可以肆意践踏他人的人生，为什么你也变成他们可憎的面孔？什么样的理想值得你如此沉沦？

奥克特雷尔即使和德罗扎结婚后，也没法儿放弃孤儿院的孩子，总是有很多流浪的孩子们在德罗扎的家进进出出。奇怪的是，这些孩子被送离德罗扎家的时候，都用一块黑布盖着头离开。我在门口守了半个月，也没见到奥克特雷尔出门。阴天是个不错的机会，夜晚也不会有月亮，我决定混进流浪孩子的队伍里，黄昏的时候溜进德罗扎的家。

夜幕很深，云层深处传来雷鸣，轰隆声中夹杂着一闪而过的紫色闪电，孩子都被带去地下，我躲在庭院的人工湖里，从水里往上看，世界是朦胧的。水下很冷，但我的心肺在发烫，胸腔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冥冥之中，像是神命令我今夜一定要来到这里。和奥克特雷尔的最后一次见面也像是命运的安排。

奥克特雷尔身边多了一个神色阴郁的女人，她叫她布莱瑟尔。其实很难听清他们的对话，这样的无星无月之夜，呼啸的风与雷霆，连他们俩的倒影在水面摇曳时都异常的诡异。“布莱瑟尔，把没用的都处理掉，扔掉吧。”奥克特雷尔的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冷酷。身材高挑的女人蹲下在树丛里摸索了一阵，地面开始晃动，“地库里的全都失败了，送到春之泉吗？”，布莱瑟尔推开地面的石门，拍拍手站起来，并不在意手上拍不掉的泥土和指缝间的砂砾，只是转头盯着奥克特雷尔，等待她的安排。

“不用了，奥顿会来接的。以后，奥顿都会来处理的。”奥克特雷尔说话的同时，白日里我见过的那些孩子们接二连三的从地面打开的石门爬出来，眼神呆滞，脸上一把鼻涕眼泪，身上隐隐有血迹，但是很安静。大约十几个孩子，七岁到十岁不等，都穿着黑色筒袍，露出手臂和双腿，赤脚站在庭中湖边，不哭不闹。白天见他们还是充满喜气与期待的，半天不到，这群孩子像是被吸干了精神气，成为傀儡似得影子。

“大人，奥顿会怎么处理这些孩子？”

“不知道。他说想要就给他了，总不会吃掉吧。这都是残次品。”

“大人，我们有了力量之后要做什么呢？”

“不知道，先让考斯特菲尔德制定世界的规则吧。”

闪电越来越频繁，水下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奥克特雷尔和布莱瑟尔像是老电影里的皮影一样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头顶时不时就炸开惊雷，“轰隆”，“轰隆”，天一次又一次告诉我，别再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