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回头笑了一下:「近道,从这边下去,很快就到了。」
这条道连着月间屋的背后。汐乃的笑意没变,思绪却回到了月间屋里。那晚也有人提过这句——大家说的时候总爱省一半,像怕说得太清楚,祸就会顺着字爬出来。她抬眼,仍旧温顺:「下面那道——」
侍女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把笑撑起来:「哎呀,那是用来吓唬的新来的姑娘的。您又不是第一次走席了。」
汐乃的脚尖停在楼梯口的第一阶前。她不往下走,也不退。她只是侧开半步,让自己的身形仍然在灯光里,仍然像个听话的艺伎。
「我今晚喝得不多。」她语气软,像随口,「走远些也无妨。」
侍女的向上弯的嘴角收回来了一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她伸手,像要去扶汐乃的手腕:「您这边——」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汐乃时,她自己的手腕忽然往后被轻轻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衣带被风扯过。可汐乃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她自己用力,也不像脚下有什么牵住。是外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她往楼梯下那片黑里去。
侍女没有察觉。她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只是手腕被拉偏了,动作就跟着偏了,像身体早已习惯被牵。
她仍旧笑着:「走吧。」
汐乃袖内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去抓那只手腕,没有去问“谁在拉你”。她只把呼吸往下压一层,让自己看起来更柔,更顺。
「我记错了。」她轻轻说,像自嘲,「不过今晚头有些痛,想走亮一点的路。」
她转身,动作不急。木屐落回回廊的那一瞬,她听见楼梯下那片黑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布带擦过木,擦得很慢,很耐心。
侍女站在原地,笑意冻住。她的眼神在汐乃背影上停了一下,停得短,却像要把她记下来。
汐乃没有回头。
回头会让人觉得她怕。怕会让人觉得她有东西要藏。她只是把步子走得更稳,袖口收得更紧,像真的只是个累了的艺伎,挑了一条亮一点的路回去。
回到置屋时,屋里的灯还亮着一盏。年长的艺伎正在整理发饰,见她回来,抬眼笑了一下:「今夜席上热闹吗?」
汐乃颔首:「相当热闹呢。」
她没说更多,只是缓缓走回自己房间。进门先把发簪拆下,放回盒里,浴衣脱下,挂在架上——刀不在,她只能用这些动作提醒自己是谁,不让心里那么空。
她坐到矮桌前,铺开纸,把刚才那点潮腥按进墨里,把“又不见了”按成字,把“酒盏的刮痕”按成字。她不写推测,不写感觉,只写冷事实。
纸上很快出现几行:
「今日入屋:扇屋
客一(昨夜丑时后)失踪
酒盏杯缘细刮痕(同纹)
席间原话:「又不见了」
回廊纸门后楼梯下那道
二楼东座(靠屏风)」
她写完,手腕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却足够让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纸折好,塞进预备好的小筒里。鎹鸦在窗外轻轻落下,爪尖抓住窗棂,发出一声轻响。汐乃把小筒递出去时,指尖仍带着那点潮味。
乌鸦振翅飞走,黑影掠过灯笼的光,像一把薄刀划开夜色。
汐乃坐回原处,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自己的指腹,那里没有血,没有伤,只有一条看不见的刮痕似的冷意,贴着皮肤不散。
下面那道,灯不照。
有人在那片黑里等着,等着下一次“好心”的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