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缓缓在地板上爬动,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手入室重新恢复寂静后,压切长谷部维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许久未动,眼神空洞地落在对面墙壁一道细微的裂缝上,新契约带来的灵力如同温泉水般在干涸的经脉里缓慢流淌,修复带来的麻痒与刺痛交织在时刻提醒着他现状的改变。
那些物资竟然还是属于他的?!那个审神者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强迫他活下来后却又选择“物归原主”,是某种更高级的、掌控人心的手段,还是……
不,压切长谷部立刻掐灭了心中的这个念头,在时政体系下的审神者,尤其是会接手T57本丸这种烂摊子的能是什么善茬,或许对方是在欲擒故纵,或许对方是想看他更加狼狈不堪的样子。
压切长谷部攥紧了身下的褥垫,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暴躁与焦虑交替闪烁,前主长期的精神压迫所诱发的轻微暗堕并未因新契约的缔结而彻底消散,只是被那股平和而浩瀚的灵力暂时镇压,此刻正随着他心绪的剧烈波动而隐隐作祟。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可是离开后,他又能走到哪里去?
一个被时政工作人员私下“处理”掉的刀,一个契约刚刚被强行强行更易、灵力尚未稳定的付丧神,离开这座本丸后,外面等待他的恐怕不是自由,而是更迅速的消亡,或是被时政其他工作人员发现后由时政回收、重新“分配”到某个未知的、可能更糟糕的角落。
但是要留在这里,留在T57本丸?
这个认知让压切长谷部的胃部产生了一阵抽搐般的恶心,他眼前不断闪过前主那张狂热而扭曲的脸,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些关于“玷污”、“瑕疵”、“不配为信长公之刃”的咆哮,而现在,他成了这个“垃圾收容站”的一员,成了另一个审神者——一个他甚至未曾谋面、就擅自决定他命运的人——的所有物。
“哈……”压切长谷部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自嘲般的冷笑。
他摇摇晃晃地挪到墙边,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息着,身体的虚弱远超他的想象,新契约的灵力虽然在不断修复着核心,却也让这具躯壳如同刚刚拼接起来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再次碎裂。
但离开的念头已如野火燎原,至少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弥漫着药味与无形怜悯、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
从床边到纸门的短短几步距离,他却耗费了漫长的时间,每一步都牵扯着他未愈的损伤,踩在虚实交织的晕眩里,他的指尖终于触到糊门的纸张,带着细微的颤抖将门拉开。
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刀剑碰撞的清脆声响——是手合场。
庭院展现在他眼前,与他想象中破败荒芜的“中转站”不同,这里虽然算不上华丽,但整洁有序,万叶樱在晨光中舒展着枝条,枝头点缀着花苞,试验田里绿意葱茏,远处回廊上,前田藤四郎和平野藤四郎正提着水桶低声交谈着走过。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缓慢复苏的生机,但这反而让压切长谷部更加烦躁,凭什么?凭什么这些“残次品”能拥有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常,而他却要沦落至此,与之为伍?
压切长谷部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目光锐利地刺向晨雾深处,天守阁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与此同时,灵魂深处那根新生的契约之线微微发烫,明确无误地指向那个方向——审神者就在那里。
一种混合着暴烈愤怒、深切不甘与某种扭曲探究欲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猛然缠紧了他的心脏,他要见到那个人,亲口告诉对方,他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拯救”,他想要撕毁这强加的束缚,哪怕代价是即刻碎刃,回归本灵!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压切长谷部行动的唯一支柱。
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一步一挪,朝着天守阁的方向踏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牵扯着四肢百骸叫嚣的痛楚,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衣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视野随着艰难的步履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但压切长谷部紫灰色的瞳孔深处那簇固执的火焰却燃烧得愈发炽烈,死死锁定了雾霭中那栋建筑的轮廓。
没走多远,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压切长谷部前方的回廊转角,是山姥切国广,他依旧披着那条略显陈旧的白布,兜帽低垂,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长谷部殿,你的身体尚未痊愈,不宜走动。”
“让开!我要见你们的审神者!”
“阿鲁金已经知道你醒过来了,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觐见。”山姥切国广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头,兜帽阴影下的目光扫过压切长谷部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躯,“药研应该告诉过你,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我说了——让开!”压切长谷部试图挺直摇摇欲坠的身体,“你凭什么拦我?!我要见那个擅自决定我命运的家伙!现在!立刻!马上!”
“凭你现在是T57本丸的刀剑付丧神,也凭你现在连维持站立都困难,你现在去见阿鲁金,除了无谓的争执和可能加重自身的损伤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事不用你管!”压切长谷部猛地向前踉跄一步,试图从山姥切国广身侧强行通过,但他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