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溶在短短二十四个小时里遭了三盆冷水。
早上一来,旁边实习生的脸色就不太好,冷溶和人家打招呼,只得了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她莫名其妙落了座,还没拿出自己的水杯,沉着脸的助理风一般刮到她身旁,食指关节在木桌上敲了敲,言简意赅地甩下一句“Matthew找你”后就没了身影。
干了快三个月,冷溶已经深谙这位Matthew的尿性,只能匆匆往对方办公室赶。
进了门,正对上一张放在过去能直接去演陈世美的模版奸人脸,Matthew抬了抬下巴:“关门。”
冷溶不明所以,也许是昨晚和汪明水闹到太晚的缘故,她敏锐的神经罕见地失了灵,等她将玻璃门一合上,将将转过身,“砰”的一声,Matthew手里的皮制文件夹板画出一条两米抛物线,直直磕上了冷溶的额头——
这种夹板前端安装了可以固定文件的磁铁,拿在手里都颇有分量,冷溶教他这么冷不丁地一砸,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捡起来,”Matthew沉声道,见冷溶还侧着脸,发丝将面颊挡了大半看不清表情,更笃定冷溶在背后没什么好脸色,一时间放大声音,又吼了一句:“捡起来!”
冷溶缓缓转过身。
上大学前,她的额头就教冷晓眉伤过,当时还要故意用长刘海遮挡,最后还是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疤痕,Matthew这一砸,正好落在那道伤口附近,冷溶觉得自己的额头不仅是痛,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痒,皮肤像被烫伤了一般蜷在一起,她半是本能半是清醒地喃喃道:“需要帮你打精神病院的电话吗?”
Matthew没听到冷溶的话,夹板只是先锋,要紧地还在后面,他直起腰,屁股在厚实的皮椅上挪动调整了一下,冷笑一声:“招你进来的时候,我有没有强调过不许和Ava那边的人接触?”
冷溶没说话,耳鸣渐渐远走,她的大脑好像已经恢复运转,又好像彻底脱离了这具肉身,高高飘在躯壳之外,看矫揉造作的“精英”呵斥面无表情的自己。
“我说的‘不接触’是什么意思你理解吗?不能说话,不能动作,更别说帮别人干活,你小脑萎缩了?认知水平就是这种程度?”
冷溶看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僵硬地吐出了一个名字:“Ava?”
“难道我还冤枉你了?”Matthew从嗓子里挤出来咯痰一样的哼声,“我听说昨天你帮Ava修东西了?”
冷溶想起来了。
Ava要求自己的实习生卡着点给客户上门送外卖,昨天中午,冷溶正巧撞见一个临时充当外卖员的实习生,那姑娘刚因为打印机故障被上司阴阳怪气了一顿,急着补墨盒,又要送外卖,手忙脚乱,抓住刚从茶水间出来的冷溶病急乱投医,说是“帮我装一下墨盒”就好。
原来这就是Matthew口中的“帮别人干活”!
“想起来了?”Matthew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冷溶,自以为大人不记小人过,“想起来了就滚——下不为例。”
冷溶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出了办公室,等她回到座位,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只文件夹,悬浮着的灵魂回到身体,她将夹板轻轻搁在桌子上,恍恍惚惚。
不是长期生活在应激状态里的人,很难在第一时间就明白别人的恶意,往往首先是茫然,其次才是或愤怒、或悲伤。
冷溶自以为成熟,双亲没了大半个,她在家里当了数年精打细算的财务,什么医院、公安局都进过数回,她牙尖嘴利,脑子转得快,面子又放得开,上中学的时候,高低算个“风云人物”,到了大学,做项目、交朋友,也是游刃有余。
她觉得自己比同龄人“成熟”得多。
毕竟十八岁只是法律上的“成人”,真从社会化的角度看,七八十岁的老混混恐怕算不上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冷溶也没自信到觉得自己能扛起一个家,可“准大人”总还是差不多的。
她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浇凉水。
从前生活的地方,街坊邻居知道她家的事,见面大多和颜悦色问一句,个把嬢嬢还总给她送点馄炖糕点。
医院、公安局的人,说她孝顺,体谅她不容易,对着还没到十八岁的冷溶处处行方便。
学校里,老师关爱学生是职责,同学之间就算有少数嘴闲多事的,当面质问几句也就灰溜溜没了下文。
冷溶对着象牙塔外的世界惊鸿一瞥,这才明白自己的“成熟”在脸皮能下酒、以“无毒不丈夫”为处世哲学的“社会精英”眼里,大概也就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文明人的一板子比流氓的一板砖更教人反应不过来,茫然褪去,愤怒占据上风,冷溶胸中这才漫起诸如“敢情那打印机你手下从来没人用过?”“一个像模像样的总监,天天盯着手下实习生和谁说话,闲出屁了就直说!”之类的话。
可是她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桌案上手机振动,她木着脸拿起一看,两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