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冯靖远一年中第六次看到冷溶和汪明水在红园二区一起出现。
头一次她不以为意,猜想两人是不是一起出来朋友家玩,又撞上了几次她心里嘀咕,不过外宿的学生不少,辅导员不是爹妈,反正都是成年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然而这一次——
冯靖远心里七上八下,她眼睁睁看着俩姑娘拉到一起、亲到一起,再自我欺骗就有点不地道了。
如果是别人,她大概可以看成一个可轻可重的“叛逆”事件,和着八卦的心态嚼吧嚼吧,咽在肚子里也不是不行。
可“叛逆”的其中之一是汪明水。
汪明水三年前递来病例,汪美林人不见来,话先放了一堆,地震的时候一出闹到院长那儿,书记头发都多白了几根,日日对着冯靖远耳提面命。汪明水从此在冯靖远眼里成了个颤颤巍巍捧着的瓷人,更遑论前两年事故不断,她不得不如履薄冰,这一年可算太平些,冯靖远战战兢兢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动。
却没想到是在这儿等着!
大学生们最容易心无旁骛地沉浸浪漫爱,自导自演梁祝是拿手好戏,毕业季翻翻垃圾桶,字字泣血非卿不许的情书能堆成山——管它几十年后怎么被唾弃,起码眼下,这玩意儿就是让人珍而贵之、又哭又闹又上吊的元凶罪魁。
可别人整这出,最多跳个一米深的景观湖,买醉后在学校的大马路上滚两圈,而汪明水呢?
冯靖远越想越心惊,感觉职业生涯以来的最大挑战就在眼前!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一咬牙,正准备回学校翻通讯录,一抬头,却发现刚才还浓情蜜意的两人异变陡生——
冯靖远将手机装进裤兜,跑了起来,几步就到了冷溶和汪明水跟前。
面前的两人对着“咚咚”脚步声充耳不闻,显然都没心思顾虑她们担心了一晚上的诸如“会不会被看到、会不会被看出来”之类的事。
冷溶捧着灰扑扑的手机,汪明水一指摁开免提,抬起头,颤着身喊了一句“冯老师”。
冯靖远:“怎么——”
她闭了嘴。
话筒里,一个焦急的声音倒了一地滚豆子。
“小冷?小冷?你听到了吗?说句话!”
“护士刚查房,你妈妈不见了!监控我看了,混在病人家属探视结束的空档里出去的,我们现在报了警,警察说没到二十四个小时,又是成人,不能出警,问了她同病房的病友,有人说——下午大家伙一直在聊孩子,你妈妈当时神情就不太对,只是没人想到……她可能去找你了!“
霎时间,无数个问题闯进了汪明水和冯靖远的脑子,汪明水想的是“一个成年人‘不见了’为什么这么着急”,冯靖远差得更多,还停留在“什么病?谁病了来的?”的地步。
至于冷溶,她的手心一片沁凉,在悲哀的“一回生二回熟”中不着边际地想——
要是真来找自己还算好的,如果冷晓眉就是丢了、是去自伤自杀了,那该怎么办?
几人各自窒息的空档里,曾叶喘息了几声,声音更大了。
“小冷,孩子,听我的,你先去火车站,去查班次,去等着!我也去火车站问,问派出所能不能调监控,你别急——”
冷溶的心肺挤成一片,话筒里曾叶的咳嗽声像能传染,冷溶这才从长久的不自觉的闭气里醒来,她紧紧攥着汪明水的手,不受控地弯下身,半呕吐半咳呛,头都抬不起来:“咳、咳咳——曾、曾主任。”
汪明水惴栗着不断用力拍打冷溶的背。
“可、可以了,”冷溶微微伸出一掌,汪明水停了手。
“曾主任,这样,你先帮我去我家看一趟,看门口地垫下面的钥匙还在不在,”冷溶哑着嗓子慢慢说,“我妈没有证件、没有钱,她要来找我,只有回家去拿,劳烦你——她现在的神智情况是清醒的吧?”
这短短一句话中信息量过大,汪明水半边身体不知不觉僵了,冯靖远几乎是目瞪口呆了。
曾叶回过神:“对,对,”她放低手机,对着前排的出租车司机说,“师傅,改道,我们去……”
“新荣苑12号楼501。”
曾叶:“新荣苑!”
电话挂断。
冷溶整个身体几乎瞬间塌下来,汪明水被她带着差点跟着摔到地上。
“冷溶!”
冯靖远一手搀住一个,惊出一身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