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奕停下脚步,与她面对面。明奕伸出手来整理她的头发,顺势用目光描摹她脸部的轮廓,再探究她的眼神,恨不得能钻进她的身体里探索她的灵魂。“肤浅”这两个字又从明奕脑海里蹦出来,没有十年以上的相处,对一个人的认知永远是肤浅的;就算相处了一辈子,对一个人的认知就不肤浅吗?
明奕这样想。
伏堂春不是叫她模仿雨伶,而是扮演雨伶。那就说明单纯的模仿骗不了雨伶母亲。明奕开始存心和雨伶接近,雨伶笑起来是什么样子?雨伶跑是什么样?跳是什么样?明奕就像那天在伏堂春书房的暗室里一样,只不过是明着观察。
“你想不想到外面去看看?”明奕站在风中问她。
雨伶好像对“外面”这两个字感到陌生,她在愣神,然后问:“外面?”
明奕点点头,“反正你姨母不在。”
雨伶稍微弯起嘴角,浅笑着摇了摇头。明奕看到她笑,想,她能不能更快乐一点呢?明奕就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呢?
雨伶想了想,带她到伏堂春的书房里去。
明奕看着桌上的报纸,问这是什么?她上前翻了翻,发现都是旧时的报纸了,大约是雨伶幼年时期的。雨伶说这些没用,问她会不会做纸花?
明奕和雨伶坐在伏堂春书房的地板上,剪了一个下午的纸花。完事以后,明奕把那些报纸花扎成一束一束的,摆在伏堂春的书案上。但是离远一看,她又隐隐觉得那黑白的配色不太对劲,也说不上来,中间好像缺着个什么似的。正思索着是哪不对劲,雨伶就拉着她走了。
反正雨伶倒是挺开心。明奕在她发呆时看她,在她吃饭时看她,在她偶然兴起用石头打水漂时看她,在她换衣服时回避。明奕问她小时候的事,可雨伶总是有一句没一句。明奕用心去感受她,却总感觉隔着层什么。
明奕又去见伏堂春。
伏堂春一见她,就对她细细打量,仿佛要从她身上找出点雨伶的影子似的。只可惜明奕就是明奕,怎么看都是明奕。看伏堂春的表情,好像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以为,做生意的人是最会演戏的。”她说。
“那你说,如果是雨伶的话,见了抛弃她却又愿意在临终前将财产给她的母亲,会怎么做?”
伏堂春也不答话,捏着茶盏,轻轻对着里面的茶水吹气。
“明小姐会哭吗?”
“眼泪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越多越贱。”
茶水冒出的热气遮住了伏堂春的眼瞳,她沉思的神情也越发朦胧。明奕心想,谁能模仿雨伶呢?谁又能扮演雨伶呢?她伏堂春难道就能吗?伏堂春却盖过了这个话题,重新向她问话。
“你和她相处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难道就好回答吗?明奕也开始喝茶,默不作声。隔了一会儿,她说:“我没办法走进她的心里去。”
“你真是又蠢又笨。”伏堂春看着她说。
明奕就放下茶盏。
伏堂春继续说:“我们总要做两手准备,不是吗?明小姐,为了我们的计划,为了你想要的东西,总得努力一点啊。”
伏堂春这话分明是有些不满,带了点敲打的意思,“要我帮你吗?明小姐。”
“用不着。”明奕说。
伏堂春就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明奕也看向窗外,二人相对无言。
明奕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越来越对伏堂春没有耐心,看她越来越不顺眼。这种感觉莫名其妙,愈演愈烈,甚至连看也不想看到她,一和她说话就想皱眉头。并且明奕敏锐地感知到伏堂春也在忍着她。她心想,她和伏堂春一定是八字不合。否则为什么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她们会这样相看两厌?
“对待雨伶,你要简单一点啊。”
伏堂春忽然叹了口气,又开始耐心地教她。明奕也不知想不想听,但还是扭回头去,问她什么叫简单。伏堂春向她伸出手,白皙的掌心朝上,搁置在桌面上空,食指根部是一只躲在阴影里的蓝宝石戒指。
她看着明奕,用目光示意她,明奕看了眼她空置的掌心,暗暗沉了一口气,勉强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这个时候,你就说话。”
伏堂春好像也在忍着什么,但还是沉着声调向她开口。
“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