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黏在人皮肤上,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沈雪抱着林砚,后背硬生生扛下了好几片烂菜叶和碎蛋壳,冰凉的黏液顺着衣料往下渗,黏腻得让人恶心。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林砚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遍地低声重复:“我信你,砚砚,我信你。”
林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不是平复,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压抑着,闷在沈雪的肩窝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她能感觉到那些烂菜叶砸在背上的力道,能闻到蛋液和泥土混合的腥臭味,更能听见周围那些曾经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此刻都变成了淬了毒的刀子,一句句剐着她的骨头。
骗子。抄袭者。滚出去。
这些词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脏,比十年前父亲摔碎她画板时的痛,还要刺骨。
黄毛看着眼前这一幕,得意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他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像个得胜的将军,冲着人群喊:“大家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个披着画皮的骗子!骗了我们的钱,骗了我们的感情!今天必须让她把吞下去的好处,全都吐出来!”
“对!退钱!”有人跟着起哄,声音尖利,“我们买了门票,还买了她的画册!都是假的!必须退!”
“还有展厅!她凭什么占着我们雾湖镇的地方!”
喊叫声越来越响,像一锅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人头皮发麻。李镇长皱着眉,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压了压:“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事情还没查清楚,不能这么冲动!”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叫骂声里。黄毛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孙蔓的信息——“火候够了,等她自己乱了阵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让林砚身败名裂,让她在雾湖镇待不下去。
沈雪终于抬起头,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她松开抱着林砚的手,却没放开她的手腕,五指紧紧攥着,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气,传递给她。她转过身,面对着乌泱泱的人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力量:“退钱可以。只要查清楚,砚砚的画真的是抄袭,别说门票和画册的钱,我沈雪倾家荡产,也赔给大家。但现在,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黄毛脸上,带着冷冽的锋芒:“还有你。你手里的所谓证据,不过是断章取义的构图对比。懂画的人都知道,构图相似不等于抄袭,笔触、意境、情感,才是一幅画的灵魂。你拿这些拼凑的东西来糊弄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黄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喊:“我安什么心?我是为了雾湖镇的乡亲们!是为了不让大家被这个骗子蒙在鼓里!”
“为了大家?”沈雪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他,“那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你和孙蔓是什么关系?”
孙蔓两个字一出口,黄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孙蔓!”
“不认识?”沈雪的目光更冷了,“昨天下午,我亲眼看到你在镇口的茶馆里,和孙蔓见面。她给了你一个厚厚的信封,你接过来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敢说,那里面不是钱?不是让你来闹事的钱?”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里炸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黄毛身上。议论声又起,这次却变了味道:“孙蔓?是不是那个想在我们镇开民宿,被林小姐拒绝了的外地女人?”“好像是她!听说她看中了展厅旁边的那块地,想拆了建民宿,林小姐没同意!”“这么说……这黄毛是被她收买了?”
黄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没想到沈雪竟然看到了他和孙蔓见面,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沈雪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孙蔓为什么要针对砚砚?因为砚砚挡了她的财路。她想开发雾湖镇,想把这里的老房子都拆了,建那些千篇一律的民宿,是砚砚站出来反对,是她用画笔留住了雾湖镇的美,才让镇里决定申报文旅特色小镇,而不是任由她糟蹋!”
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一股振聋发聩的力量:“乡亲们,你们好好想想!砚砚来雾湖镇的这两年,她做了什么?她免费教镇上的孩子画画,她把雾湖镇的山山水水画成画册,送到城里的书店,让更多人知道我们这里。她拿过一分钱好处吗?没有!她住的还是那间破旧的老瓦房,吃的还是粗茶淡饭!这样的人,会是骗子吗?”
人群静了下来。
晨雾渐渐散开,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林砚那张苍白的脸上。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雪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沈雪,此刻却像个身披铠甲的战士,站在她面前,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有几个镇民的眼神,开始动摇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是镇上的老教师,也是最早支持林砚办画展的人。他看了看地上那些被撕碎的画纸,又看了看林砚身上的污秽,叹了口气:“我觉得沈丫头说得有道理。林小姐的画,我天天看,那里面的感情,骗不了人。当年我教过的学生里,也有学画画的,构图相似的画多了去了,不能单凭这个就说人家抄袭。”
“是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附和道,“我家娃跟着林老师学画画,她从来没收过一分钱学费,还自己掏钱给娃买画笔颜料。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骗子?”
“我看就是那个孙蔓搞的鬼!想报复林小姐!”
风向,好像一下子转了。
黄毛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站到沈雪那边,心里慌了神。他掏出手机,飞快地给孙蔓发信息:“沈雪把我们的事抖出来了!怎么办?”
孙蔓的信息回得很快,带着一股狠戾的气息:“慌什么?她没证据!你就咬死不承认!另外,按第二套方案来——把林砚和林家的恩怨,再捅出去!越狠越好!”
黄毛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一步,指着林砚,声音尖利得像是要破音:“好!就算我和孙蔓认识,那又怎么样?我今天说的话,句句是真!林砚!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你为什么被林家赶出来?!你敢不敢说,你爹为什么不认你这个女儿?!”
这话一出,刚刚平息下去的议论声,又一次炸开了锅。
雾湖镇的人都知道林砚是从外地来的,也隐约听说过她和家里闹翻了,但具体是为什么,没人知道。此刻被黄毛这么一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砚身上,带着探究,带着八卦,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恶意。
林砚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十年前的那一幕,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天也是这样,下着瓢泼大雨。她拿着自己画的《山居图》,兴冲冲地跑回家,想告诉父亲,她的画入选了江城美术家协会的青年画展。可迎接她的,却是父亲铁青的脸,和摔在地上的画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