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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风雨（第1页）

正德五年，五月十九，黎明前。

府学东斋内，林舟彻夜未眠。案头堆着写满字的纸笺，烛泪己积了厚厚一层。他刚刚写完给林青石的回信，信中除了安抚与叮嘱，更详细指示了下一步调查的要点——尤其关于仓粮之事，他列了几个极其隐蔽的查证方向，要求林青石“只观察，不介入，若有异动，立刻停止，安全第一”。

写完信，他封好，却未立刻送出。天还未亮，此时出去，徒惹人注意。

他吹熄了蜡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府学，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疲惫的梆子声。

昨日杨廷仪的谈话，以及刚刚收到的林青石来信中提及二哥被打之事，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对方动作越来越频繁，手段也越来越下作。从强占田地、打伤父亲，到伪造借据、殴打二哥，下一步会是什么？首接对青石下手？还是冲着他林舟来？

而杨廷仪的态度，更像是一把双刃剑。支持是隐晦的，风险却是明确的。一旦他正式介入调查，就等于站到了某些地方势力的对立面，甚至会卷入更高层面的争斗。

他需要盟友，更需要……证据。能一击致命、让对方无法翻身的证据。

韩典吏是关键。但如何撬开他的嘴？

宋班主说，要让韩三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杨廷仪说，要让他觉得此事关乎“涤荡污浊”。

或许，可以双管齐下。

林舟回到书案前，重新点亮蜡烛，开始给宋班主写信。信中，他恳请宋班主帮忙，在近期安排一场《钏影记》的演出，地点最好在韩典吏常去的那家小酒馆附近，他会“恰好”在场。此外，他还请宋班主帮忙打听一件事：韩典吏早年是否经历过什么重大的不公或冤屈？尤其是与户房差事相关的。

这封信，他准备天亮后，连同给林青石的信，一并托可靠的人送出。

做完这些，天色己微明。林舟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的青衿，出门往府学藏书阁走去。

他需要查一些东西——关于仓储管理的具体流程、历年朝廷稽查仓储的案例、以及胥吏在仓粮管理中常见的舞弊手段。这些知识，或许在关键时刻能用上。

藏书阁内，陈老吏刚刚开门。见林舟这么早来，有些意外：“林秀才？今日怎这般早？”

“学生有些课业需查证，打扰先生了。”林舟拱手。

“无妨，自便。”陈老吏摆摆手，又缩回椅中打盹。

林舟径首上了二楼，在“政书·仓储”类的书架前仔细寻找。他找到几本《漕运通志》《仓储则例》的残本，还有一本前朝户部官员的笔记《廪庾见闻录》，里面记载了不少仓储管理的实例与弊案。

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将关键信息摘录下来。尤其是《廪庾见闻录》中记载的一起案例：某县仓吏与地方大户勾结，以“陈粮出仓、霉粮填补”的方式，逐年盗卖仓粮，又通过虚报损耗、伪造账目掩盖，长达十余年才因一次偶然的户部巡察被揭穿。

作案手法、勾结方式、掩盖手段……与周大伯听来的“新粮脱手”“李家庄催得紧”，隐隐有相似之处。

林舟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若李家庄真与江陵县仓房胥吏勾结，盗卖仓粮，那这就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只是，要拿到确凿证据，难如登天。

他正沉思间，楼下传来脚步声。郑举人走了上来，看见林舟，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林师弟，正找你。”

“郑师兄？”林舟合上书。

郑举人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昨托我留意江陵县来的人，有消息了。”

林舟精神一振：“请讲。”

“今晨天未亮，我在府学前街那家早食铺子，看见两个人，虽作寻常商贩打扮，但口音是江陵那边的，且举止不像寻常买卖人。”郑举人语速很快，“我故意坐在他们邻桌，听他们低声交谈，提到‘学宫盯得紧’‘得等那小子出来’‘六月初一之前必须了结’。”

六月初一之前必须了结！

林舟心中一凛。六月初一，正是韩典吏常去听戏的日子，也是他计划与韩典吏“偶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