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派一位资深的内容专家,他有丰富的国际电影节申报经验,也熟悉国内审查尺度。他会帮助你们调整剧本、优化镜头、打磨台词,让《野草》既能保持艺术个性,又能最大程度地符合主流价值导向。”
沈小鱼听懂了。
所谓“顾问”,实则是“内容政委”。他的任务,是把《野草》这株天生反骨的野草,修剪成盆景——
好看,安全,符合所有既定的审美标准。
“如果……我们不接受顾问指导呢?”她轻声问。
谭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沈导,我直说吧。国文投的钱,不是风投,是战略投资。我们要的不仅是商业回报,更是文化影响力和社会效益。所以,我们必须确保投资的项目,在方向上……不会跑偏。”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
“你还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也要明白,在中国做文化,有些红线不能碰,有些表达需要智慧。顾问不是来限制你,是来保护你,帮你把刀磨得更锋利,同时也给你配个刀鞘——免得伤了自己。”
话说得很体面。
但内核冰冷:要么接受改造,要么继续在荒野里自生自灭。
沈小鱼低下头,看着那份意向书。
五千万。
生路。
国家的认可。
还有反杀旧势力的武器。
所有这些,只需要她点个头,签个字。
她想起母亲视频里的眼睛,想起父亲那句“拍戏,别省钱”,想起许昕说“我不用房车”,想起陆青然熬夜改剧本时通红的眼眶,想起李强和那些不肯走的兄弟。
想起《桥洞下的莎士比亚》里,那个流浪汉老人用错漏百出的发音,念着“生存还是毁灭”。
那是没有被修剪过的声音。
粗糙,真实,有刺。
但那是生命本身的样子。
也想起父亲——
一个被商业规则击垮的男人,余生都活在失败的阴影里。
他教会她最重要的一课,不是如何成功,而是有些失败,比妥协的胜利更值得尊重。
沈小鱼抬起头,把意向书推了回去。
“谭总,谢谢您的好意。”
她说,“但这钱,我不能要。”
谭总愣住了:“为什么?这可是五千万!而且我们还能解决所有渠道问题!你母亲在瑞士的治疗,你父亲的身体,这些钱都能解决!”
“因为代价太大了。”
沈小鱼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水泥厂废墟里那些正在用废铁皮搭建场景的志愿者,“《野草》之所以是《野草》,就是因为它长在规则之外,长在无人修剪的荒原。一旦有人开始修剪它,告诉它该往哪边长、该怎么长,它就不再是野草了。”
她转身,看着谭总:
“您说要保护我,给我配刀鞘。但您知道吗?真正的刀,不需要鞘。需要鞘的,从来不是刀,是握刀的人——因为他们怕被刀所伤。”
“而我,”她一字一句,“不怕。”
“我父亲怕过。”
她轻声补充,“他当年做生意,就是太想要那个‘鞘’,太想符合所有人的规则,最后才被人骗,才破产的。他用了半辈子,教会我这个道理——有时候,干净地输,比肮脏地赢,更对得起自己的骨头。”
谭总看着她,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很久,他叹了口气,收起意向书:“沈导,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知道,拒绝国文投,等于拒绝了唯一一条能正面抗衡八大公司的路。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难。你的父母,你的剧组,都可能因为你的‘干净’,承受更多。”
“我知道。”
沈小鱼笑了,“但难,不代表走不通。我父亲走不通的路,我想试试。用不一样的方式。”
她送谭总到水泥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