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森晴子那句“这不是数学,这是形而上学”如同审判的槌音,沉重地落在死寂的会场。三千人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压得人喘不过气。线上首播的弹幕也出现了短暂的真空,随即被海啸般的震惊、赞同、争论所淹没。
这不仅仅是指控循环论证,这是对整个IUT理论工作方式的根本性质疑,是对其“数学性”的终极审判。“形而上学”——在科学特别是数学的语境中,这几乎等同于宣判其“不具备可检验的科学数学属性”。对于一个宣称证明了数学猜想的理论而言,这是最严厉的否定。
然而,风暴并未因这雷霆一击而平息,反而在短暂的死寂后,迎来了更激烈的对冲。
“我不同意!”
一个激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从会场中后部的位置炸响,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的主人是一位中年男性学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颊因激动而泛红。他是埃里希·海因里希博士,来自德国慕尼黑大学,虽然不是望月最核心的支持者,但长期对IUT理论持同情和深入研究态度,撰写过几篇试图阐释IUT某些概念的解读性文章,在IUT的小圈子内有一定声望。此刻,他不知从哪里抢到了一个临时话筒(可能是旁边记者遗落的),猛地站起身,声音通过话筒被放大,在寂静的会场中显得格外刺耳。
“中森教授!请恕我首言!”海因里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语气强硬,“您不能,绝不能,仅仅因为您自己无法理解,就用您所熟悉的、传统的、所谓‘严密’的逻辑框架,去全盘否定一个可能代表全新数学范式的开创性工作!”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要驱散会场中那股对IUT不利的无形压力:“IUT理论,是望月新一教授超越时代的洞见!它处理的是数论最底层的、全局的、本质的结构!它需要的不是您那种按部就班的、工匠式的推导,它需要的是全新的思维方式,是跳出我们被经典数学禁锢的思维定势!”
他的话,像一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会场中另一股潜藏的情绪。那些虽然也对望月演讲感到困惑,但内心深处仍对IUT的宏大愿景抱有幻想,或者单纯对“主流”压制“异端”感到不满的学者(尤其是部分年轻学者),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说得对!”有人低声附和。
“不能因为看不懂就说是错的!”另一个方向传来支持的声音。
“数学需要革命,需要打破框架!”
“传统工具可能己经到了极限,abc猜想也许真的需要IUT这样的根本性新视角!”
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赞同声从会场的不同角落响起,虽然远不及支持中森晴子的声浪,但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足以将气氛推向更加紧张、更加分裂的对峙局面。支持“严谨逻辑”与支持“新范式革命”的两股力量,在京都的这个会场,第一次如此公开、如此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海因里希看到有人支持,似乎更受鼓舞,他继续对着话筒大声说道:“数学史告诉我们,许多伟大的突破在初期都是难以被理解的!非欧几何、集合论、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甚至朗兰兹纲领在提出之初,不也被许多人视为天方夜谭吗?您现在用朗兰兹工具证明了abc猜想,就反过来否定可能更深层的IUT理论,这是一种成功的傲慢,是对真正创新的扼杀!”
他的指控非常严重,首接将中森晴子置于“既得利益者打压创新者”的位置。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中森晴子,看她如何应对这不仅仅是学术上,更是立场和科学哲学层面的激烈挑战。
伊藤教授在台上焦急地试图控制局面:“海因里希博士,请冷静,请把话筒……”但他的话被现场的嘈杂声淹没了。
志村哲也在一旁,眉头紧锁,担忧地看着妻子。他知道晴子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学术质疑,而是一种更具煽动性的、试图用“范式革命”、“思维突破”这类宏大叙事来为逻辑缺陷辩护的论调。这种论调在科学史上并不少见,也往往最能迷惑人。
然而,中森晴子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她没有愤怒,没有急于辩解,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海因里希激动的发言,听着会场零星的附和。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锐利审视,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那不是一个被冒犯的学者的眼神,而是一个看到了某种更深层谬误的、真理守卫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