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疑我们推理方向错了?”
高明郑重点点头,看着前方倒着走的言雅,忍不住叮嘱了句:“田边,你这样走,很容易摔倒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
言雅转身瞬间,他的脸挨到电线杆上,撞的踉踉跄跄差点摔在地上。高明一怔,湘商搀扶,对方已经捂着脑门稳住身形,大骂了句“哪个不长眼的敢撞本公子“,扭头一看是电线杆,撇撇嘴,没多说,掏出笔记本,手指在翻卷着页面:“你真的会因为那个女人一句话,就否定了我们由‘先进先出‘推断出的清晨作案时间?”
“老师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质疑。”高明面不改色,“我细想了下,想要在清晨那么短暂的时间内投毒一排矿泉水几乎不可能。再说,姨妈已经装好了货架,凶手更不可能投毒中间偏后排的矿泉水瓶。”
说完,他摩挲着手掌,手心里布满冷汗。一旦说了有漏洞的推理,他就会如此紧张。可有什么办法呢?他不愿意怀疑自己的亲戚是凶手,又无法排除这个可能。
那就让言雅打着指出他推理漏洞的理由说出这个观点吧,这样他便可以问心无愧地讨论这个话题了。
可是言雅并没有如他希望那般喊出“不可能是你姨妈干的吗“,相反,他呵呵一笑,手撑着电线杆反问道:”你觉得老师真的是知道了什么,才质疑你的吗?“
“不然呢?”
言雅眉梢一挑:“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故意这么问,好让你去向亲戚打探他们的装货习惯——这样就可以省了警方问讯的麻烦。”
准备好的话刹那间全咽回了肚子里,高明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半天找不出合适的词句。这并非没有可能,听说姨妈家早已因警方屡次上门打扰心生厌烦,他这个外甥前去套话,反倒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老师大抵是摸清了他不愿对家里人旁敲侧击的性子,才用“你的推理太理论化”这样的说辞刺激他,逼着他去开口询问。
“何必呢?”高明不想认输,“再说,进货原则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警方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呢?”
实际上,他不想自己刚想出的新推理再次被推翻。虽然上衫信告诉他,店里进货向来按照“先进先出”原则,可这世间难到没有意外吗?或许案发那天早上,家里人偷懒没有按照这个原则呢?这样犯案时间就可以从清晨扩大到夜晚,这样姨妈的嫌疑反而会小很多……
“你我第一天被她当狗耍吗?这些大人物都是这样,不愿意自己脏手,就用冠冕堂话的话哄骗我们去干活!”言雅像是想起什么很不愉快的事情,眉毛扭成了一个结,“你不就是信了她的话,才大半夜跑到这个地方来侦查?除了知道杂货铺有个后门,你查出什么了吗?!——不对,这个根本不需要查,你只要问问你姨妈家就知道了!”他眼神变得锐利,一下攥住高明的肩膀:“诸伏,为什么我们不去你姨妈家坐坐、聊聊天呢!你老师想让我们当狗,我们就当到底!”
“田边,冷静。”高明陪笑着把言雅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推开。
“我怎么冷静?!大晚上陪你出来吹冷风冻死我了!”言雅裹紧外套,一副“本公子算舍命陪君子”的苦瓜脸,嘀嘀咕咕,“不是你,南条小姐的父亲今晚就请我吃饭了……”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便怨声载道,我真的会看不起你,田边。高明按了按太阳穴,他又想起老师那句评价——
田边言雅那套温温吞吞的路数,入不了他们家的眼。但你不一样,高明,你完全合他们的胃口……
这也是你刺激我的说辞吗,老师?
高明回过神时,言雅的气还是没消。他一手揣兜,一手按着撞红的脑门:“再说了,你不是怀疑那个全副武装在杂货铺周围游荡的怪异男子吗?人家只在白天出现,不存在夜行!”
“田边,你知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吗?”高明压低下巴,嘴角噙起浅笑,“他故意让监控拍到他白天出没的画面,让我们误以为他的活动时间仅限于此。等到晚上,他便悄悄绕到后门,利用某种方式在不破坏锁的前提下进入杂货铺,完成投毒,再溜走。”
“所以他才要打扮的那么张扬?“言雅眼珠子一溜,”贝雷帽,金丝眼睛,口罩,围脖,这打扮和电影里的跟踪狂没什么两样。”他手指敲着下颌骨,琢磨着:“但是……这么大费周章的动机是什么?如果我是凶手,直接挑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神不知鬼不觉溜进店里,投完毒就跑,何必在监控前路脸呢?这不是很容易引起怀疑吗?”
忽然,他眼睛迸射出两道光,手指颤颤巍巍指向高明:“挑衅!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我也是这样想的,田边。”高明含笑颔首,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挑衅谁呢?大概率是警方,不过,我认为更有可能是我。”他望着言雅惊诧的眼神,沉重却平和说出自己的推断:“自案发那天起,我便开始思考,姨妈家和什么人结怨。可想来想去,我认为倒是我这种成天和案子打交道的人更容易被人怨恨。或许投毒者就是我侦破的某一个案子的凶手,出狱后为了报复,便选择了我姨妈下手。”
“高明,这太荒谬了!”言雅撑着额头微微摇头,“你总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要我说,人家真恨你,守在校门口,见你出来,一榔头砸上去不就完事了?再不济,开辆车候着你,见你出来,一脚油门上去后逃逸,都比在你姨妈店铺里搞小动作来的直接。”
“田边,你听过一句名言吗?”高明侧过脸,余光里,言雅头顿住了,“亲人的离世是一辈子的潮湿。”说出这句话时,一字出口,他心里一阵绞痛,可面上还是那么平静,一种自称为“麻木”的平静。
言雅像是读懂了什么,撒开手,嘴已经张成“不要这么想”的模样,可高明根本没给他留反驳的机会,一鼓作气说道:“田边,还记得我们刚才去踩的点吗?——”
没错,他这么晚出来,就是迫不及待要验证这个猜想——他认为那个男人白天出没,不仅仅为了挑衅警方,更为了监视姨妈家的一举一动,换句话说,通过了解姨妈家来了解他。他对照着监控里男人游荡的位置,一个点一个点看过去。无论是对面的商铺,还是转角的位置,亦或是街边的车里——这几个地方的共同点是:能一清二楚知道店里的动静,却很难被店里的人察觉。再加上他今天问了上衫信,有没有注意到可疑的人进入店里。上衫信表示确实见过打扮成那样的人,对方也确实问了些问题,但是那些问题多是家常的唠嗑,例如:
“大叔,这家店你开多少年了?”
“除了管理店铺,你还有干点别的兼职吗?”
“诶,你儿子也回来店里帮忙吗?真是幸福诶!”
“……”
上衫信只当他是新主顾,便没有在意,乐呵呵回答了这些问题。按他的话讲:“有一个常客不好吗?都冬月了,打扮严实点怎么了?说不定只是怕冷呢?”
高明从前多羡慕这份没心没肺的乐观,眼下却只觉得头疼不已。最让他揪心的不是上衫一家人对那怪男人毫无防备,而是这份乐观早掺了侥幸,例如店里监控坏了整整两个月,上衫信愣是没想着修,嘴上总念叨着“我这小破店赚不了几个钱,谁会闲的来惦记”,说到底,还是舍不得那笔维修费。
如果店里有个监控,这个案子解决起来,或许就容易多了。
身旁的言雅难得收敛起笑容,走过来拍拍他后背:“别瞎想,说不定就是巧合……实在不行,我陪你多去姨妈家看看——杂货铺现在被警方封了,他如果还想监视或者报复,大概率会选择你姨妈家。”他说着嘴角又忍不住上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早点忙完,早点去吃夜宵,早点回去睡觉!”
这个家伙。高明笑着摇摇头,追上去和言雅并肩往前走。
两人谁也没料到,这个方案竟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和也二十分钟前就把车开到了距离上衫家不到十几米的地方。他的理由和言雅一样:杂货铺被封了,凶手想要继续犯案,最可能的行凶点便是上衫家。
此刻,他正半眯着眼,靠在驾驶座听部下汇报调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