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
耿峰走后,辛仪和刘宇航又在老家待了好几天,收拾辛妈妈的遗物。
辛仪常常收拾着收拾着,就觉得房间特别特别的安静,时钟的秒针滴滴答答走动着,鲜少能照进窗户的阳光像静止了,长时间的照在一个地方动也不动。辛仪也动也不动。
常常刘宇航出去的时候她手上在叠一件衣服,刘宇航忙完回来了,辛仪还在叠那件衣服,在这个忧伤的静止的空间内,像一座死去的雕像。
此刻的她,已经知道徐老师在辛妈妈离家出走那天,撕碎了她的嫁衣。只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与失去母亲的盛大悲伤相比,这小小的、承载了母爱的物件,如此不值一提。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大概就像有一天,有一个人忽然给了我们一耳光,遭到这样的伤害,我们自然会生气,甚至要与对方拼命去争回尊严;可是当下一刻,对方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我们的生命犹如千钧一发、危在旦夕……那么,谁还会在意那记耳光的伤害?
所以,在刘宇航握着她的手,嗫嚅地将这件事说给她听时,她只觉得那是一件别人的事,默默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天,回A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辛仪强制自己活泛了起来。
趁着刘宇航出门,辛仪又去了妈妈的墓地,本来她想趁着回A城前再好好地单独陪陪妈,不想墓前竟有一位不速之客。
胡御宾,一位50出头的秃顶男人,辛仪的母校45中学的教导处主任。他站在深秋的寒风里,捧着一束开得火热的玫瑰花,像僵尸一样挺直站立着。
不知为何,辛仪忽然想起她与刘宇航新婚不久的夜里,徐老师曾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厨房门口,眼神诡异地说出过这个人的名字,并且警告她以后要好自为之,好像抓到了最大的把柄。
这让辛仪想起在45中读书那几年,他身为一个秃顶总是随身携带一个小梳子,每次找辛仪谈话先掏出小梳子梳理一下额前那一点可笑的头发,然后他就借着和辛仪谈话的机会偷偷地塞给辛仪一点钱以及一些学生家长送的、他自己舍不得享用的礼物,让她带给辛妈妈。
是的,胡御宾是辛妈妈年轻时火热的追求者之一。为了取悦辛妈妈,他从辛仪入手、使尽糖衣炮弹。
对于单亲妈妈来说,这无异直击了最有效的关键点,所以他和辛妈妈算是有过一段隐秘的恋爱。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辛妈妈并不拒绝“信使”辛仪带回来的礼物,胡御宾有时也会带着衣料到辛家小坐,为自己做件中山装,或者干脆是为母女俩买的衣料,嘱咐她们为自己做件新衣裳。
有一天,辛妈妈娇羞地征询了辛仪的意见,大致意思是说:胡御宾也就是长得不太好,人还是很细心、体贴的,工作也不错,人也有才学,不知道辛仪对这个人是什么看法?
辛仪当然不会反对,路过甲乙丙丁、路过张三李四,好容易遇到一个辛妈妈隆重地动了心的,她当然是全力支持,而两个大人的热火劲儿,也让她也一度以为妈妈马上就要带着她改嫁了,可是之后一段时间,辛妈妈却严令禁止辛仪再接受胡御宾的礼物。
后来辛仪才明白妈妈转变的原因。
胡御宾是有妻子的,他隐瞒了这个事实,后来他的妻子找上门来,他又一直说与妻子感情不和,许诺近期一定离婚。然而却是迟迟不离,期待着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性高气傲的辛妈妈当然不愿意做这面彩旗,辛仪更是十分生气,在她幼小的心灵里觉得妈妈和自己都被羞辱了。
所以当胡御宾再一次笑眯眯地塞给她一盒小桃酥,希望她带回家与辛妈妈一起享用,辛仪大力地将盒子推了回去,胡御宾再推来,辛仪再次用力推回去,后来索性一把扔到地上,装桃酥的、漂亮的铁盒子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小桃酥们像脱笼而出的小兔子,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地。
而这一切,恰好被来教导处办事的徐老师看到了。
现在试想徐老师的心理: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她凛冽大胆地拒绝着一个中年男老师的好意,推推拉拉、暧昧不清,多像一个龌龊的故事?!
但,那时的辛仪根本弄不清徐老师的想法;她也不会理会徐老师的想法。
那几年,在她心中,徐老师和胡御宾是一类人——敌人。
而现在呢,他们在辛仪心中还是没有什么不同,也是敌人。
一个给年老的、重病的妈妈委屈,害她流离失所、无处容身。
一个给年轻的、无助的妈妈幸福的幻想,却无情地掐灭这幸福的幻想,如今却在这里抱着一束玫瑰花、假惺惺地假慈悲。
辛仪从树影里走出来,一把夺过胡御宾手里的花用力一掷,丢出很远很远。
“你滚!我妈不想看到你。”辛仪直白地说。
话刚说完,辛仪就愣住了,因为她看到胡御宾苍老的脸上纵横交错地挂满了泪水。
辛仪被惊到了,这些真诚的眼泪在电光火石之间,击中了她的心,不需要说任何话,她已明白他的感受。
她有一种极其宿命的想法:或许这就是妈妈的命,生前如火如荼爱过的人在她逝去之后才真正懂得珍惜她,懂得她的好,懂得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那份孱弱却坚决的爱情。
为她处理身后事的耿峰如此。
为她迎风落泪的胡御宾也是如此。
她没有再赶他走。
相反,他们像一对父女送别家人一样,并排站在辛妈妈的墓地前,各自凭吊、各自伤心!直到晚霞飞起来、夕阳落下去,暮霭初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