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轻吹过,带着槐花香,吹起他外套的下摆,也吹起未晞额前的碎发。
她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写错了,就用手背擦掉,重新写。
泥土沾在她的手背上,蹭在她的脸颊上,她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泥地上的那两个字。
五条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悄悄放柔了些。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
他见过很多人,见过繁华的城郭,见过喧嚣的市集,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盛满了对一个名字的执着。
不知过了多久,未晞终于写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晞”字。她兴奋地抬起头,脸颊红红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泥星子:“五条悟!你看!我写出来了!”
五条悟低头看去,那个“晞”字依旧带着几分稚气的歪扭,日字旁微微倾斜,右边的“希”字也有些东倒西歪,却比三年前,好了太多太多。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一脸嫌弃:“勉强及格吧,也就比之前强了那么一点点。”嘴上说着不好,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未晞却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她又低头写了起来,一遍又一遍,直到夕阳西下,泥地上写满了“未晞”二字。
远处传来了阿婆的呼喊声,未晞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树枝,扭头对五条悟说:“我明天还要写!我要写得比你更好看!”
五条悟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声音却轻得像风:“好啊,我等着。”
未晞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跑远了,桃木发笄随着跑动轻轻晃动,衬得她愈发亭亭玉立。五条悟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他低头看向泥地上的那些字,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每一个歪歪扭扭的“未晞”,都像是在发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笔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未晞的字越写越好了。她不再满足于在泥地上写,缠着阿婆要了一张泛黄的麻纸,又找了一截烧黑的木炭,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阿婆坐在一旁纳鞋底,看着她写字的模样,嘴角噙着笑意,却又时不时地叹气。未晞问她怎么了,阿婆却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我们未晞长大了。”
未晞听不懂阿婆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在夸自己,笑得更开心了。
这天,隔壁的春桃阿姊要成亲了。
春桃阿姊是村里最温柔的姑娘,眉眼弯弯的,一笑起来就像春天的桃花。
未晞见过阿姐的嫁衣,是用青麻布做的,染得微微泛着点绿,那是用村口溪边的蓼蓝草反复浸染出来的颜色,虽不鲜亮,却透着一股子朴素的温婉。
布面上用棉线绣了几簇小小的红色桃花,针脚歪歪扭扭的,是阿姊自己熬夜绣的,虽然简陋,却也好看得紧。
出嫁前夜,春桃阿姊偷偷把未晞叫进自己的卧房。
昏黄的油灯下,她从灶膛边捂出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塞到未晞手心里,蛋壳的温度透过指尖烫进来,暖得未晞心头一颤。
未晞握着那枚圆滚滚的鸡蛋,看着阿姊鬓边别着的绒花,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她知道,阿姊这一走,就不能天天陪着她摸鱼、摘枣、说悄悄话了。
春桃阿姊眼圈红红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哽咽:“阿姊要走了,以后自己机灵点,别总跟野孩子疯跑,好好照顾自己和你阿婆。”
未晞攥着滚烫的鸡蛋,鼻子酸涩,却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姊:“阿姊,你别怕。要是……要是那边对你不好,你就跑回来,我一定要他好看!”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说得多么孩子气,又多么认真。
却成功逗笑了春桃阿姊。
天色还未亮,村里的人就开始忙活,东家帮忙杀猪,西家帮忙蒸馍,小孩子们也跟着凑热闹,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