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芳付了钱,便起身立在馄饨摊旁,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左右。
长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童,熙熙攘攘,谁也没留意到这个不起眼的丫鬟。
菊芳这才放下心来,猫着腰,脚步轻快地朝着侯府侧门溜去。
她熟门熟路地叩了叩门环上的暗记,门内很快传来回应,侧门再次开了一条窄缝,她闪身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生怕被旁人瞧见半分。
进了侯府,菊芳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肯耽搁。
她沿着抄手游廊快步疾行,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哒哒作响。
廊下挂着的八角宫灯尚未点亮,风一吹,灯笼穗子轻轻摇曳,映得廊柱上的缠枝莲纹明明灭灭。
她绕过栽满翠竹的庭院,穿过月洞门,一路朝着静竹院的方向而去。
此时已是申时末刻,日头渐渐西斜,坠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金红的余晖泼洒在侯府的飞檐翘角上,给青灰色的瓦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抬头望去,天边早已换了一番景致,白日里澄澈的蓝天,此刻被染成了一片姹紫嫣红,云霞似燃着的锦缎,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瑰丽得晃人眼。
而东边的天际,一弯细瘦的月牙儿早已悄然爬上了枝头,清辉淡淡,与西边的晚霞遥遥相对,竟生出几分别致的韵味。
静竹院内,此刻却是一派忙碌景象。
正厅外的廊檐下,几个丫鬟正手脚麻利地摆着晚膳的桌椅。
为首的是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正是卢静文身边的大丫鬟绘书。
她生得眉清目秀,行事却极有章法,一双杏眼紧紧盯着桌案,生怕出了半分差错。
“仔细些,那盘羊脂韭饼是小姐最爱吃的,莫要磕着碰着。”她压低声音嘱咐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
几个小丫鬟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桌。
白玉盘里,羊脂韭饼煎得金黄酥脆,隐隐透着韭菜的清香。
青瓷碗中,山海兜堆叠得精巧别致,虾仁与鸡丝若隐若现。
还有那盘酥炸牡丹花片,花瓣被炸得轻薄透亮,入口定是酥脆香甜。
茶香鱼柳裹着淡淡的龙井茶香,色泽清雅。
最后那道金丝肚羹,更是熬得浓稠鲜美,金黄的肚丝细如发丝,在汤羹里沉浮。
满桌菜肴琳琅满目,竟全是按着卢静文的喜好备下的。
绘书正盯着丫鬟们摆好最后一双象牙箸,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见是菊芳回来了,便微微颔首,示意丫鬟们退到一旁候着。
菊芳脚步匆匆地进了正厅,目光飞快地扫过餐厅里垂手侍立的几个丫鬟,嘴角撇了撇,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她径直走到里间的软榻旁,对着斜倚在榻上的人影敛衽行礼,随后弯下身子,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小姐,奴婢今日跟着罗大小姐一日了,她除了去了趟城南的烟雨茶楼,就没再去别的地方了。”
软榻上的卢静文,正闭着眼小憩。
她身着一袭石榴红绣缠枝海棠的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金步摇上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只是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庞上,却带着几分倦怠,眉头微蹙,似是心事重重。
听见菊芳的禀报,她缓缓睁开眼。
一双丹凤眼狭长妩媚,只是此刻眼底却淬着几分寒意。
她抬眸看向菊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她真的就只去了茶楼吗?莫不是你看漏了什么?”
菊芳连忙垂首,语气急切又笃定,“小姐,奴婢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今日罗大小姐约了英国公府的程大小姐一同去的烟雨茶楼,奴婢一路跟着,寸步未离。对了,奴婢还瞧见,她俩今日在茶楼里还抓了个偷钱的毛贼,引得满楼的人都拍手叫好,当真是……好不得意风光。”
她一五一十地回禀着,越说越觉得罗念君今日的行径实在惹眼,却没留意到,随着她的话,软榻上卢静文的脸色越来越沉。
“风光?”卢静文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住。
她猛地抬手,朝着身侧的梨花木桌狠狠一扫。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桌上那只盛着碧螺春的白瓷茶杯应声落地,碎裂成满地瓷片,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