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结过一次婚。妻子是他的大学同学,在毕业两年后的校友会上才真正认识。她做会计工作,有种娴静的风姿,约会时如果早到了会坐着看一本时尚杂志。她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陪伴他,就算他做生意赔光了本钱也没有离他而去,有段日子去旅馆开房的钱都是她放在他的皮夹里的。以后不要浪费这个钱。她说,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因为这句话,他在赚钱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她求婚。
结婚是一种契约行为。婚姻的誓言仿佛一个玩笑,可是玩笑里亦有认真的成分。为什么两个人会分开?起因是什么?是他拒绝要孩子,还是彼此的猜疑?他知道是她先有了外遇,在外遇之后她拒绝了他要个孩子的提议。于是他们各自**。那是为了背叛而进行的背叛,为了伤害而进行的伤害。在结婚两年后他们离婚,什么东西都精确地一分为二。包括两个人自己。
在离婚后他有过一些女人,有两个比前妻漂亮,但是他再也没有在别的女人那里得到家人的感觉。他总是拒绝想起她,拒绝两人可能的见面。然而到了现在,在这间无法离开的屋子里,他最渴望的居然是她。现在他可以说出来了,因为确定她不会听见。
有一天晚上,他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上方的白炽灯跳了一下,烧断了灯丝,灭掉了。他正在写一个要紧的情节,想叫外面的人来换。但屋外没有人理会他。他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完全出于惯性,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在本子上写作。我需要一个崭新的灯泡,他在本子上详细描述了白炽灯的型号,灯泡的弧度,以及如同蚊子的长脚一般的灯丝。写着写着,他看见本子的页面发出淡淡的昏黄色的光。他有些惊讶地看见一个崭新的灯泡被描写了出来,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拿起这个描写出的灯泡,旋进了吊灯的灯座里。然后,白炽灯就亮了起来。
他被自己做的事惊住了。以前他从来没有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他关掉灯,在一片黑暗里抱着本子躺到**,手里握着墨水笔。他再次想起前妻,想起两人曾经的温存,想起她在周日早上像个孩子一样赖床不起。好像她还在他的身边,这些好像昨天刚刚发生的。
我想念你。他轻声说。
他要描写她。他要重新把她创造出来。他要她永远不会离开他的生活。
在这间屋子里。
3
用文字创造一个生命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那并不像雕塑一件艺术品那样简单,栩栩如生的形象远远不够。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一点。那时他已经失败了很多次,每一段描写的背后只是一个刻板的剪影,仿佛凝固的照片。我需要做什么?他抱头沉思。直到有一次他偶然写了一个片段,在一个场景中,他感觉到笔下的人物有了点生气。时间,地点,人物与情节。必须借助故事。故事是纸上的时间,一旦时间开始流动,生命的萌芽就在笔下慢慢绽放。他写作的形式渐渐固定了下来。他开始写作小说。
出于保护她的考虑,他并没有简单把妻子的形象在本子上再现,而是经过编造与改换,务必使阅读文字的人看不出她的原貌,只有作为创作者的他心里知道,这就是她。这当然属于欺骗,和世界上所有的作家一样,都在某种程度上说谎。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在诸多迷雾般的意义中,作家的其中一项使命就是通过谎言来还原真相。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身份改变了,从一个单纯靠写作吃饭的写作者变成了一名小说家。
他创作出来的所有的女性形象,都有她的影子。最初的小说里她的形象还稍显模糊,如同已经久远的记忆。随着一篇又一篇小说
的完成,她也从一个稚嫩的小女孩成长为成熟的女性,在小说里,也有男性人物在爱慕她。她的感情和性格一天天变得复杂而细微,有时她很像他的妻子,有时她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我并没有完全了解我的妻子,他伤感地想,我连自己笔下的人物都不了解。
他渐渐可以感觉她就在身边,那并不是幻觉。她的形象鲜明,仿佛伸手就可以碰到。她一定也感受到了他,只是两人仍然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他是如此渴望触碰到她,倾听她的声音,以至于夜以继日地疯狂写作,直到有一天,他正在写新婚的两人散步在雨中,这时,他感觉有只手放在他的肩头。
他转过脸,看见了妻子。她微笑着看着他,头发湿漉漉的,好像才被细雨打湿。
“可以了,你可以休息一下了。”她说,“我们出去散一会儿步,你想去哪里?”
她握着他的手,带他离开。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离开了那间屋子。他几乎忘记了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街上刚下了一场雨,空气是湿润的,他们走在江边的堤岸上,聆听外滩的钟声和渡轮的鸣笛。天还没有亮,城市空无一人。他们漫步在无人的夜晚,她凝视他的眼睛,似乎是想询问他还在担心什么。我害怕你会离开我,就和以前一样,他说。
但他有另一件担心的事。他害怕回到那间屋子里。
“那我们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她说。
他们去了更远的地方。他们慢慢走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细柔的白沙沾在她的小腿上。他们在波浪卷不到的地方坐下。这里是他们蜜月旅行的地方。他们每天都缱绻地依偎在一起,好像用掉了一生的慵懒。现在他们又来到了这里。
可是他还是觉得害怕。再远一点,他想,再远一点。
“还记得吗,那时我们在看纪录片,讲宇宙的尽头。”她把手覆盖在他眼睛上,“闭上眼睛,我们现在就去那里。”
他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他和妻子已经离开了马尔代夫的沙滩,他们坐在一个环形山的山顶,四周犹如月球一样荒芜。一颗无比巨大的红色恒星从地表下升了起来,光芒一直照耀着两人的面孔。她侧过脸,双眸如同晨星一般闪亮。
“孩子。”她说。
“孩子?”他问。
“构成我们身体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恒星的光热运动。”她说,“所以,我们都是星星的孩子。”
星星的孩子。他想。妻子站在他面前,长发在星辰间飘拂。巨大的日冕,太阳风吹散了她的身体。她在他眼前逐渐消散,化为宇宙间的尘埃。他只来得及伸出手,闪耀着星光的尘埃落在他的手上。
我们都是星星的孩子。我们都是星星的尘埃。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星球上,在环形山的山顶观看宇宙尽头的日
出。恒星的诞生和死亡。恒星的光芒照疼了他的眼睛。
他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白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