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到写字台边站着,忽然嬉皮笑脸地向众人说道:“我新近学会了一套欧美的魔术,今天横竖没事,待我来变给你们看吧。”
众人见他忽然不伦不类地说这几句话,大家都莫名其妙,只管呆呆地望着他瞧,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飞一面说,一面伸手把台上的那只白铜盒子拿起来,先把盒子盖开着,扬给众人看道:“这盒子里边,可不是空着没有什么吗?但是一刹那间,我可以变些东西出来,你们大家别瞬眼睛,须要看得仔细才好。”
这时候的李飞,态度很滑稽,简直像个变戏法的一般,几乎把我逗引得笑将起来。但见他先把钥匙将盒子锁好,放在桌上,不知怎样的又把钥匙倒旋了一旋,重新把盒盖揭开来。不料盒盖一开,大家都惊异得跳将起来。
原来刚才明明是个空盒子,如今盒子里忽然装满了雪白的棉花了。李飞把棉花的上层揭开,里边一颗颗晶莹夺目的,可不就是那失去的十二粒金刚钻吗?
这一次神妙不测的手腕,众人简直把李飞当作个魔怪,但是李飞自己说,这不过是表演了一出新式的魔术罢了。
伯麒弟兄再三问李飞,钻石到底从哪里变出来的,李飞总笑着不肯说。他对杜润身道:“钻石已经得到,伯麒当然可以脱离干系了。沈邦彦虽然犯了一次窃案,但是空费心机,一无所得,看着也怪可怜的,似乎不必太难为他了。至于此案的内幕,究竟如何,幕中人自己明白,我也不必细说,案子已结,大家再见吧。”
他说完这几句,便拉着我一同告辞。
杜润身送出来,向李飞拱手道谢,我看他面色苍白,神气萧索,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般,但是李飞却十分高兴,一路上有说有笑,完全不是未破案前的那种静默了。
这一天的晚上,杜润身忽然接到李飞一封信,拆开来一看,那信中说道:
润身先生请了!你的计划,实在狡狯,再加上沈邦彦和叶伯麒的两桩案子,我险些也被你瞒过了。但是我凭着我的脑力和思想,到底把你的阴谋揭破,这是我很快心[9]的。你大约很诧异,不知我怎能识破你这种诡计,所以我特地写这一封信,详详细细地告诉你。
我对于这一件钻石案,第一步也很疑心叶伯麒,后来在旅馆中见了他,方知我的猜度完全不对。第二步我便疑心到沈邦彦身上,经过我种种的侦查,居然证实了沈邦彦的窃案。但是铜盒中的钻石,忽然不翼而飞,这却更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看了沈邦彦和老七那种着急的态度,便知道他们俩的确没有把钻石藏过,于是我在叶伯麒、沈邦彦之外,不得不再求一个第三者的嫌疑犯。因为这一层,我就不能不疑心到你的身上来了。
我在你的身上,发现了几种可疑之点:第一,这押款是初二做成的,你为何到初七方把这东西交给叶伯麒?第二,这钻石本来放在木盒子里的,你为何要移到铜盒子里去?况且这铜盒子又是你家中带出来的。第三,金业交易所姓宋的来看你,你为何很有些怕见他的样子?
我从这三个问题上,仔细研究,觉得你实在可疑。但是那钻石究竟到哪里去了,一时竟想不明白。后来无意中看见了你桌上的一本《魔术讲义》,我方才恍然大悟。你既然是欢喜研究魔术的,这问题就容易推想了。
我知道魔术中所用的盒子等类,大半是夹层的,所以把东西放在里边,可以忽来忽去,其实东西并没有变掉,不过藏在夹层里,人家看不见罢了。你这一只铜盒子,大概也是夹层的,所有失去的十二粒钻石,也许并未失去,不过是藏在夹层里边。我又听得伯麒告诉我,那钻石是用棉花裹的,这却更对了!钻石倘然藏在夹层里,眼睛固然看不见,但是把盒子摇动起来,很容易发出声音,用棉花包裹之后,这弊病就没有了。因此我又联想到,你把这东西搁了好几天,方才交给伯麒,大约就是在那里赶造一只神秘的盒子。
如此一想,第一、第二两层的可疑,都解决了。但是我把那盒子细细地看了半晌,实在看不出破绽来。我闻得有一个著名魔术家姓金的,近来开了一爿“天魔公司”,专替人家代造魔术的器具,你这盒子,也许就是天魔公司代制的,所以我刚才跑出去,就是打电话去问那姓金的,这几天可有人来定造一只夹层的铜盒子?他替我一查,果然有的,我又问他这盒子的关键在哪里?他起先还不肯说,后来我说了自己的姓名,他方才告诉我。原来那盒子的关键,全在那一柄暗锁里边。把东西放在夹层里,锁上之后,只要开的时候,把钥匙向右一旋,盒子虽开,里边的东西,却完全被夹底遮没了,一点也看不出来;倘然要教东西出现,只要先把盒子锁上,然后将钥匙向左一旋,那盒子开的时候,夹底移到了盒盖上去,所以东西便好好地安在盒子中间了。
我得到了这个秘密,方才恍然大悟,后来我又打电话到金业交易所去,打听你近来所做的投机事业,盈亏如何。据所中人说,你近来运气不佳,连连失败,已经亏蚀到六七万了。
我得到了这两种消息,三个问题,完全解决了,所以一举手间,便把那钻石变出来了。
总而言之,这案子的第一个起意者便是你,你因为在交易所失败了,想得一笔意外的银子,弥补亏空,恰巧有个外国人拿钻石来做押款,你就想出这个诡计,定做了那只魔术用的铜盒子,要想把这责任套在叶伯麒头上。当时你把钻石交给伯麒的时候,你把钥匙向左一旋,将钻石放在夹层里,预备停了几天,命伯麒将盒子拿出来,你只要将钥匙向右一旋,盒子虽开,钻石却不见了,于是你便硬说伯麒监守自盗,一定要逼着他照价赔偿。等他了结清楚之后,你便从盒子的夹层里把钻石取出来,变卖了弥补你的亏空。万不料就在你交给伯麒的那一天,伯麒忽然要骗他父亲五千块钱,假做被三A党绑票,自己躲开了,还有那个冒失鬼的沈邦彦,趁此机会,把那只铜盒子盗去。于是这件案子,就弄得异常的复杂了。
还有一桩事情,我要说破你,你给我看的那封三A党的信,就是你自己写的,在你以为借此可以加增叶伯麒的嫌疑,不料因此反使我得着一线的曙光,忽然疑心到你的身上。因为除了我们这几个人之外,只有你知道三A党的事情。我本当把这内幕当众宣布,但是我想你这一次的计划,完全被我破坏,枉费心机,毫无所得,我看你也怪可怜的,不愿再使你名誉上受这重大的损失,所以我替你包瞒过了。这一层你似乎应当感激我的。
我的话说完了,临了我还得忠告你几句,以后这种不道德的事,千万不可再做。古人说得好,作伪者心劳日拙,到底于事无益,万一被人识破,名誉上便受着很大的损失,这真是何苦来呢?再会了!
李飞手白
十二月十一日
杜润身看完了这一封信,叹了一口气,呆呆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案子解决之后,杜润身也并没有把沈邦彦申送法庭,只不过把他的职务辞歇了。叶伯麒却因为和杜润身有了意见,不愿再去办事,也把职务辞掉。
至于杜润身自己,到了年底,因为亏空得太大了,被北京总行知悉,派员调查确实,将他停止职务,勒令变产清偿。杜润身知道破产抵偿,还嫌不够,所以就一溜烟地逃之夭夭,只身远扬,不知去向了。
杜润身逃走之后,李飞方把这案的内幕,讲给我们听,伯麒很怪他为什么不当场宣布,李飞摇头道:“凡人做事,还是厚道一点的好,不可太尖刻了。他的计划已经被我破坏,何必还要使他当场下不去呢?况且这件事真要闹得大家知道,你的面子也不好看,所以我就隐瞒着不说破了。”
伯麒听了这几句话,方才明白李飞的意思,很佩服他的识见。
李飞又说,那一天最难解决的问题,便是钻石究竟藏在哪里,要不是无意中在我手中看见了那本《魔术讲义》,一时还想不到那盒子中的秘密哩。如此说来,这案子能全部解决,我倒也可以算一个大功臣了。
[1]猛可:忽然。
[2]吃着嫖赌:上海话,“吃穿嫖赌”四件事合成一语。
[3]霞飞路:今上海市淮海中路。
[4]军官路:今上海市南昌路(重庆南路至雁**路段)。
[5]靶子路:今上海市武进路。
[6]方单:即地契。
[7]民国“三K党”是1924年在中国昙花一现的一个秘密组织,本部设在上海,在广州、杭州、汉口、北京、南京五地设有支部,党员均为中国人,组织架构则效仿美国“三K党”,后因“此种秘密结社违反治安警察法”而被警方取缔。该党党徽主体为一个红黄蓝白黑五色相间的盾牌,黄色内标有汉字“三”,白色内标有英文字母“K”,盾上面还有一颗黄色星及呈交叉状的一叉一矛。
[8]披屋:正屋旁依墙所搭的小屋。
[9]快心:称心,感到满足或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