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个把我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消防员叔叔告诉我,是妈妈用她那瘦弱的身体,硬生生地撑住了我头顶那块掉下来的混凝土块,才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妈妈没有放弃我,所以我更不能放弃自己。
让我感到高兴的是,从那以后,那些比我大的孩子们,开始有意无意地躲著我了。
我知道,他们在背后叫我“神经病”,但我一点也不在乎。我也不怕被孤立。
我只是希望,时间能过得再快一点,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八岁那年,我终於磕磕绊绊地,学会了一些最简单的词语。
只不过,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有一天午休,我的枕头和被套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我只能趴在教室的桌子上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身后的窗帘杆“哗啦”一声掉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把我嚇了一大跳。
巧的是,副院长王阿姨正好从窗外路过,我一下子就被她抓了个正著。
她没有像別的老师那样凶我,而是很温柔地走进来,问我为什么要拉窗帘。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平时都很乖,所以她的好奇心,盖过了责备。
“不…不是我,它自己掉下来的。”
我很著急地想解释,但在那个教室里还没装监控的年代,这样的话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显得特別苍白无力。尤其,还是一个我这样,说话都不利索的孩子。
果然,王阿姨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有点生气地质问我:“不是你是谁?做错事情不敢承认,算什么男子汉?”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当別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再来问你问题的时候,你最好不要顺著对方的思路去说。
只不过,当时我才八岁。王阿姨的质问让我一下子慌了神,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好多好多我没办法忘掉的,不好的记忆。
或许是看我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王阿姨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没关係的,这个窗帘我重新装好就行了。但你要记住,小孩子一定要诚实,犯了错要勇於承认才是好孩子。”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我只觉得好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但比起被误解,我更害怕王阿姨从此以后不喜欢我了。
我记得,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只有王阿姨说过,她很喜欢像我这样懂事的小朋友。
就在我的小脑袋瓜里,被各种混乱的记忆和想法挤得快要爆炸的时候,一个念头,像流星一样,突然划过了我的脑海。
——如果,我直接承认错误,会怎么样呢?
对啊,王阿姨生气的点,在於我“不承认错误”,而不是我“做错了事情”啊。
想到这里,我瞬间就控制住了自己,冷静了下来。
我吸了吸鼻子,对王阿姨承认了错误。
果不其然,王阿姨脸上的阴云瞬间就散了,她笑著摸了摸我的脑袋说:“没关係的,勇於承认错误还是好孩子。下次不许这么调皮了哦。”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我最喜欢吃的,草莓味的棒棒糖,递给了我。
我开心地接了过来。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奖励。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有时候,真相是什么,並不重要。因为人们,总是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情。
小孩子才分对错,成年人只看利弊。
我已经八岁了,我已经学会说话了。
所以,我不是小孩子了。
有无数人,曾经反反覆覆地提醒我,妈妈已经不在了。
所以,我也不能再是小孩子了。
九岁那年,马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