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将宗遥所说,曹磊堂上古怪之处一一说了。
高知府不解:“可是,这与你截回御前奏报,有何关系?”
林照淡淡道:“府台大人不妨想想,若此案呈报御前,圣上会如何判决?”
高知府愕然了一瞬,沉思半晌,缓缓道:“……或准曹磊无罪。”
林照颔首:“这便是他堂上言辞闪烁,引火烧身,包庇真凶的真正缘由。”
亲手将曹安秉悬在梁上的,绝不可能是曹磊。那么,曹磊堂上模棱两可,引火烧身的供词,必然就是为了包庇真凶。
因为,他很清楚,在他亮明身份,找来郎中,证实他并非曹安秉亲子,且曹安秉实为其杀母仇人之后,此案必然会在公堂之上引起争议。若争议不下,上报御前,圣上必然会判处其无罪。
边上的书吏似乎有些不解,出声道:“府台大人,您为何那么肯定,圣上一定会判曹磊无罪呢?”
高知府缓缓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圣上初即位时,那场大礼议之争?”
所谓“大礼议之争”,乃是发生在今上即位初年的一场,关乎祭祀与法统的大冲突。
由于先帝早亡无子,绝嗣,群臣便只能在藩王之中,选择了当今圣上。但今上并非先帝亲弟,更非孝宗陛下亲子,只是旁支,其承嗣与法统有违。
于是,当时时任内阁首辅的杨廷和便想出了一招,他让今上认自己的亲叔叔孝宗陛下为父,认孝宗之妻张皇后为母,以过继之名,维护今上继位的法统合理性。
但,此时今上生母,原兴献王妃蒋氏尚在人世。这就相当于是要逼着皇帝不认自己的亲娘,绝了自己亲父的嗣,今上自然不肯这般受群臣摆布,于是君臣之间爆发了一场持续了数年的,关于是奉生父母,还是奉予他皇位的养父母的“大礼议之争”。
最终,今上在林照之父林言等人的支持下,罢黜流放了以杨廷和等人为首的承嗣派,将生母蒋氏以太后之礼迎入宫中,赢下了这场“大礼议之争”。
“大礼议之争”,是今上绊倒那些妄想拿捏他的先帝旧臣,夺回君权的标志性事件。
而曹磊一案,生母重还是养父重,对于今上来说,活脱脱就是一场“大礼议之争”的再现,此事若搬到御前,是选生母还是养父,内阁那些老狐狸惯会揣摩圣意,答案几乎是不言而喻。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曹磊不仅无罪,甚至可能得到嘉奖,真是好一通狡诈又精明的响算盘!
“黄口小儿,公堂之上,居然也敢如此戏弄主官,愚弄圣意,真是该杀!该杀!”高知府大怒道,“来人!传本府之命,将其押解入狱,大刑伺候,不怕他不吐露真相!”
撞天婚(十三)
曹磊被收入狱中三日,熬过了数次大刑,就是抵死不认,一边撕心裂肺地惨叫,一边大呼“冤枉”,骂他们恶意揣度,扭曲自己的孝行。
“林评事。”高知府叹气,“这嫌犯拒不交待,也不肯画押,这么硬拖下去,他毕竟是朝廷候职的举人,此案又极为敏感,若是他据不认罪,最终案件上报大理寺,你我二人,可都是要被反坐的啊!唉,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装聋作哑,纯当不知情,叫他糊弄过去得了!”
眼见高知府满脸愁容,苗知县迟疑着开了口:“其实……若只是想保住你我几人,下官倒是有个法子……”
高知府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行了!火烧眉毛的时候还卖什么关子?有法子就快说!”
苗知县压低了声音:“其实,说到底,这案子难就难在,这曹磊不肯松口,而咱们大刑已用,若得不到口供定罪,自己就要反坐。可若是那曹磊在狱中畏罪而亡,这口供有或没有,就无甚关……”
林照冷声打断:“你要杀了他?”
苗知县被他的直白吓了一大跳,就差去他的捂嘴:“安生些!祖宗!这话也是旁人能听的吗!”
“苗知县敢说,还怕被人听见?”
“衍光啊。”苗知县叹了口气,“现今没有别的办法,本县这也是想办法在帮你排忧解难,你可莫要误会了本县的一番好心啊。”
林照淡淡:“不敢。”
“行了,别吵了。”高知府有些不悦地摆了摆手,随即目侧苗知县,“问道你也是,咱们是官府,又不是杀人越货的土匪强盗,嫌犯尚未定罪,怎能暗中谋死,这岂不是知法犯法?”
苗知县忙拱手躬身:“是下官思虑不周,大人见怪。”
高知府沉吟了片刻:“让他们先继续审着,若是他仍要继续包庇不招,就仍以杀人罪认处,义报母仇,减罪二等,免其死罪,改判其流两千里。”
“是。”
林照还要说些什么,却听得身侧宗遥轻声道:“大才子,劳烦随我去一个地方。”
*
一盏茶后,台州府衙,后院。
孟氏牵着幼子,背上驮着一个厚重的行囊,向着上首坐着的林照躬身行礼。
“这是要去何处?”
“回大人,如今大郎入狱,高府台限我今日之内搬出府衙,不得再占住公廨,妾身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带云儿一道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