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娘子深吸了一口气,涨红着脸大喊道:“这事有我家没我家,摊上了偷生鬼的名声她都是个死!我也是为了我家樊哥儿!樊哥儿自小身体壮实的不得了,莫说头疼脑热,就是冬日里掉冰湖里,都不见打一声喷嚏的,偏和她凑一起时就染上了风寒,这不是她克的是什么?我为自家孩子考量,难道还有错了?”
王保被她硬气地接连堵了几句,不再吭声,只是双掌合十,连念叨了数声:“罪过,罪过,叶小娘子,咱们无冤无仇的,你可别来找我啊,我给你多烧些元宝纸钱,祝你下辈子再投好胎。”
说完,他又举起手掌,对着虚空的方向摇了摇。
不多时,老邱冒着雨回来了。
他大声地对楼上的妻子道:“放心,我把那坛子扔到水里去了,顺着那瀑布,不出半个时辰,它就会被冲得无影无踪。老人说了,这些偷生鬼都是怕水的,只要被水冲走,它们就再不敢回来了!”
一连折腾了大半夜,眼下天光乍现鱼肚白,满室闭塞恐怖的黑暗,被那几缕光亮驱散了不少。
宋举人撑着伞去外面走了一圈,回来后说涨水还没退,联系不上山下,只能暂时先把出事的两间屋子给锁了,继续等待山下的救援。
众人原本一夜未睡,此刻本该困乏不已,然而一想到还得继续在这闹鬼的客栈里呆着,恐惧的心思便骤然压过一切,根本没人敢独自回屋。
宗遥打了个呵欠,起了身,望向端坐在桌旁的少年,与他商量道:“小公子,你若是现下不困的话,能不能暂时先把床还我一会儿?我这几天睡地板睡得腰背都疼了。”
少年淡淡瞥了她一眼:“这地方都闹鬼了,你倒是心大。”
“噗。”宗遥扑哧一笑,“他们那是做贼心虚,哪来的鬼。”
“那你如何解释出现在床头还有郭掌柜面上的掌印?”
“问题就出在那掌印上。”
宗遥笑了笑,伸出一只手,示意着贴上了少年瓷白莹润的面皮,掌上澡胰的甜香气拂来,他耳根一热,猛地警惕后仰,怒道:“你无礼!”
她无辜地将手收了回去,不明白他为何反应这么大。
小时候她和邻居家的孩子扯头发打到鼻子见血满身土,也没哪个反应有他这么大啊?
唉,有钱人家的小凤凰,就是难搞。
“是你问掌印,我才给你解释的啊!”她愤愤道,“他们说,小叶娘子的左手食指上长了个瘤子,但是,留在郭掌柜面上的半个血手印,却是指尖朝里,落在右脸上的。你不妨上手试试,这么弄,顺手吗?”
少年顿了下,随后试探着抬起左手,虚空比划了一下。
是不太顺手。
“就算是鬼,也不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吧?”
少年侧目:“子非鬼,安知鬼之乐?”
“……”宗遥磨了磨牙,就硬抬杠是吧,“而且,那掌印太清晰了,那么多血,该糊成一团看不清才是,那空出的半截食指,就像是生怕人家认不出掌印的主人似的。”
“这世上哪来的鬼?若真有厉鬼报仇……”她顿了顿,低沉了声音,“就不会有那么多含冤而死的人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少年隐约觉得,眼前这个一向亢奋无礼的女子,神色间居然有几分难过。
他抬起袖子,咳嗽了一声:“咳,我不困,白日里,这床便让给你吧。”
“真的?”宗遥刚高兴了不到半刻,随即便意识到,房钱,床钱,乃至这小子住店的钱,好像都是她出的。
……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让这个字的?
“我将来要是死了变成恶鬼,就成日杵在你床头,让你不得安寝!”
说着,她阴惴惴地伸出手,不顾这厮惊诧怒目的神色,拧着他脸颊上的软肉,无礼地狠狠掐了一把。
别说,这小孩儿手感还挺好。
桐城魇(十四)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五,子时初。
少年似乎做了个噩梦,一身冷汗地自枕上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半晌,才平复了下来。
恢复理智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如今这屋内应该还有一人,但为何,他却没有听到那女子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桌角旁,此刻居然只留下一摊狼藉的被褥。而那本该躺在被褥里的人,却赫然失去了踪迹。
*
宗遥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