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官署,他将马绳一扔,风尘仆仆直奔内院。
“为何?”他径直破门而入,惊呆了宗遥桌前围着的一众寺正、评事们。
宗遥冷静地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旁的事情直接写为文书上报,本官今夜带回府中去看,你们先回去吧。”
“是。”众官员面色各异,望了眼脸色铁青的张绮,便纷纷退了出去,合上了门页。
张绮压低了声音,看上去,似乎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忽然将人判死?”
宗遥淡淡道:“他本就是死罪,判死有什么问题吗?”
当日她若不应颜庆落下那字,今日运回京城的,便该是眼前人的尸体了。
但这话她不能告诉张绮,无论是当初来村与他们一道奔逃,还是如今与她共查此案,他都是被误卷入此中的局外人。与其告诉他真相,让他懊悔不迭,做出旁的傻事,倒不如把罪责全推到她的身上。
可张绮却眯了眯眼,盯着她:“不对……我想起来了,我的通关文牒半路忽然遗失,如今想来,可是有人以我的性命威胁于你?”
她手指一顿。
张绮到底是张绮,不会被她三言两语便蒙骗过去。
于是她抬头道:“不错,是有人来找过我。”
张绮皱眉:“不就是一个威胁,我如今人已在京城,难不成那人还敢在天子脚下行凶杀人?口供我已然自岭南取到,走,你我现在就去法场拦下行刑,我们今日便将此事公呈圣上。”
说着,他便要来抓她的手腕。
她猛地挣开:“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张绮的手顿在原地,“什么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人已经知道了我女子的身份,若我不签字,他便要将我女扮男装之事捅出。”
这并非实话,颜庆并未发现她改换户籍的事,或许是因为他根本想不到,一个女子有可能考取探花,位列前朝吧。
“什么?”他惊了一瞬,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他忽然觉得,这或许对他和宗遥来说,反倒是一个好的转变关系的机会,于是他道,“无妨,你即刻向圣上辞官请罪,抢在那人之前澄明原委。虽欺君在先,但有心悔过,罪不至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不必担心。”
“是交给你,还是舍弃了我拼尽所有努力得到的一切嫁给你?”她嗤笑了一声,用尽一切努力将脏水拼命往自己身上泼,好打消他拦截法场的疯狂念头,“我知道你如此费心帮我图的是什么,可你也该知道我是如何努力才有了今日的位置,我不可能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锦绣前程。”
他被她一句话戳破了心思,难堪至极,失声道:“在其位却不谋其事,鼠目寸光,贪慕虚荣,果真一妇人耳!”
她闻言瞳孔剧震,却只是偏了头:“……随你怎么说。”
他见她如此淡漠,如此理直气壮,只觉自己当日被狠狠愚弄,原来心头的艳阳,不过一牛马草芥。
心头一阵怒火翻腾,他冷声道:“宗青瑶……一百多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你能睡得安稳,本官睡不着。”
“……”
“好,既然宗大人不管,可本官这一路奔波,九死一生,也不能白废了,我自己去……”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涨涨的,有些混乱,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此刻的身形都显得有些不稳。
他听见身后忽然传来了桌椅拖拽的悉簌声,似乎是她慌乱间起了身,他冷眼回头,却只觉眼前忽然晃来一个虚影。
下一刻,他额上一重,重重地栽倒了下去。
*
再度醒来已经是日暮黄昏之时,他察觉到自己被安置在她屋内的长椅上,身上没有任何的束缚。
他下意识站起身来,却忽然只觉左腿一阵钻心的疼痛,汗水在瞬间浸透了衣背,猛地跌坐了回去。
这时,屋外的门忽然开了。
她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见他清醒过来,淡淡道:“我给你叫了马车,你可以走了。”
张绮觉得自己真的有些不认识她了,讥讽一笑:“不是有了新的靠山?打断腿算什么,宗大人应该割了我的舌头,或者干脆灭了我的口。否则,本官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将宗大人是女人的秘密,全数捅出去。”
她睨着他:“你此前用刑无度,又无视禁令,在闹市之内纵马,都察院上了数道弹劾折子,金寺卿已上报吏部,请求将你遣返地方。”
他定定地望着她:“你要赶我出京?”
“……”她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