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长安弯下腰来,附到张绮耳边,轻声道:“张少卿真以为,本监不知道,这林言在我锦衣卫中安插了奸细?他林言也是托大,圣上的锦衣卫他也敢沾。这会儿,圣上怕是一点旧情都不会念他的了。”
司礼监掌印为内廷十二监第一属统领官,自成祖时设立,宣宗朝兴起,此后一直有“内相”之称,麦长安能够稳坐此位,又岂是泛泛之辈?
只怕早在林言设计身死泼了他和颜惟中一盆污水时,他就已经查到了卢阅的事。只是彼时若是从他口中托出,圣上正因林言之死疑心,恐怕非但不会相信他的话,反而会愈发觉得他与颜惟中勾结一气,故意害死林言,这岂不是正中林言下怀?
故而,他称病示弱,隐忍不发,只等那奉旨前来调查的第三人自己发现卢阅的身份。
原本,他只是想借张绮之口替自己洗脱嫌疑,却没想到那张绮居然敢仗着陛下信任,私自隐瞒不报,还敢在那奏折中替林言之子求情。
早在张绮派人去吏部问话的当日,那嫌犯马三的身份、画像,就已然呈在御案之上了。
张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不顾面上被奏折砸出的红印,一头磕在了地上:“……臣,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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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七,大理寺少卿张绮因办案不利,隐瞒真相,被免去官职,打入狱中。
同日,圣上下旨,原陕西总督曾铣与前内阁首辅林言勾结贪墨,罪证坐实,论斩。褫夺林言此前由礼部所拟封号,并命人强行刨开其棺木,曝尸于西市口,其余子侄全部削职为民,流放卫所。
圣上之所以这般大动肝火,连他的尸体都不愿放过,完全是因为被全盘欺骗之后的愤怒。
当年十七岁外藩入继的少年天子,面对满朝旧臣沆瀣一气,所能依仗的,仅有这几个“自己人”。后来杨氏一党皆倒,他自认待林言不薄,让他一个从五品的侍讲官,前后不过几年时间就连升数级。甚至在林言被杀后,他也曾反复懊悔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被人蒙蔽,冤死了林言,所以才命礼部为其拟谥悼念。
却没想到,林言之可恶,远甚于杨廷和,居然连死都是在算计欺骗他!从来就没有什么秘辛,这一切,不过是林言使计的托词!
莫说将其曝尸于市,就是扒皮、下油锅,也是其罪有应得!
而因林言之事被迁怒的曾铣,亦被拖去西市,斩首于林言被曝尸身旁。
行刑当日,大雨倾盆,西市积水近三尺。围观的百姓见曾铣跪在泼天的雨水中,腰背坚挺如青松,宁死不肯认罪,死前犹在高声唾骂颜、麦二人,奸佞误国,冤杀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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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公本为百年计,晁错翻罹七国危……呵,这就是曾铣临刑之时嘴里念叨的话?他这是什么意思?讽刺朕,他是平乱的袁盎,朕却错将他当晁错杀了?”
下方跪着的锦衣卫指挥使垂着头低声应道:“此诗如今传遍京城,又逢行刑之时乌云盖顶,大雨连绵不绝,如今京中百姓都说……都说……”
“都说朕冤杀忠臣,致使天象异常示警,是不是?”
那指挥使不敢再答话了,只是一味地将脸往地上埋。
圣上思及此前林言所为,一时了然,明明满腹心机算计,却满口家国大义,如今天下竟无人不冤他二人。
指挥使听得上方数声吭笑,心头一紧,莲台上的圣上,竟是气笑了:“好啊!好啊!林言是忠臣,曾铣也是忠臣,朕这满朝堂竟全是为国为民的大忠臣!只有朕是小人!都是朕冤枉了他们!”
麦长安一听圣上动了肝火,连忙用眼神将那报信的锦衣卫逐出了殿内,和声劝道:“那些升斗小民向来愚昧,几句话便被人挑唆蒙蔽,才会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陛下,此事想必是有人在暗中煽动作怪,否则,西市行刑当日,四下风雨声呼啸,就连台上的监斩官都没听清楚那曾铣说了什么,又如何在几日之内便传遍了全京城呢?”
“那依你所见,此事何人所为呢?”
麦长安回道:“老奴听闻,当日那林言在狱中暴亡之后,其门生年希文曾与林言之妻夏氏一道入狱中,见过其长子林照。”
“林……照?”圣上皱眉,“这个名字,朕似乎有些耳熟?”
“您忘了?”麦长安提醒道,“当初他与大理寺寺正周隐一道破了金县矿脉案,您为了嘉奖他,还破格授了其七品评事之职……”
“是他啊。”圣上似乎想起来了,“此子倒是有些才华。”
“是啊,此子少时为监生时,就曾以才名扬名京师,故而时人都称……”说着,麦长安顿了顿,悄悄瞥向圣上脸色,“此子之才,不在当年杨升庵之下。”
圣上的脸,在听到“杨升庵”名字的刹那,便蓦地沉了下去,缓声道:“你的意思是,这京中传闻的曾铣所念二句,实为这林家子代作?”
“老奴不敢妄自揣测,只是不敢隐瞒陛下,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罢了。”
圣上张口,静静地复述了一句:“林……照,光明灿烂,明如旭日,林言倒是对这个儿子期望甚高。”
他嗤笑了一声。
“朕的这些首辅们,倒是都挺会生儿子的,一个敢领头带着翰林院众人向朕逼宫,一个身在狱中还敢妄自煽动民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谁说不是呢?”
“既然这样,他不是自比晁错吗?那朕就成全他。”
于是,曾铣罹难之后数日,圣上收回了对林言子侄全部削侄流放的承命,以“身在朝中,岂可妄称不知父罪”之名,改判林言长子林照斩刑,与主犯林言、曾铣一视同仁,择期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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