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展钦大致收拾停当,殿内看起来至少不那么像“案发现场”了,容鲤才低声道:“你去叫水来,只说我不慎打翻了茶壶,弄脏了衣裳,再取衣裳过来替我更衣。”
展钦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衣裳里,只露出一张有些羞恼的绯色面颊的模样上,稍稍地停留了有些久,便立刻得了长公主殿下一个瞪眼:“快去!叫你伺候本宫,难不成还委屈你了?先前去温泉庄子前,你不是也伺候的好好的?”
真是……
他唇边不由得泛起一点笑痕,领命去了。
展钦依言,转身走向殿门。他握住门环,微微用力,却纹丝不动。
门从里面被闩住了。
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带着些许讶异,望向仍蜷在供桌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容鲤。
方才……她是什么时候将门闩上的?
是他在收拾香炉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他……侍奉她的时候?
记忆倒转回混乱伊始。
那时他虽意乱情迷,却也并非全无神智,记得她在他怀中微颤着说“混账”,也记得她后来推拒时那句带着恼意的“滚出去”。他以为那只是羞愤之下的气话,加之被她推开后又缠绵地吻住,便未曾当真离开。
现在想来,若她当真不愿,若她真想让他走,又岂会在言语驱赶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将殿门从内闩上?
她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走。
从一开始,长公主殿下便没打算放他离开。
那个看似慌乱又虚弱的、可怜又无辜的眼神,那句“你可以走了,我没有拦着你”,都不过是她精心织就的网中,诱他沉沦的饵。
他再次看向她,眼神复杂,夹杂着恍然、无奈,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悸动。
容鲤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和目光。
她抬起眼,对上他若有所思的视线,却只眨了眨那双犹带水汽、此刻却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眸子,面上露出一种分外无辜、甚至带着点“你在看什么”的疑惑神情,仿佛闩门这件事与她毫无干系。
展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被算计的滞涩感,忽然就化开成了无奈的笑意,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纵容。
罢了,他与长公主殿下相识,远不止这些时日,岂是今日才知道容鲤是个这般满肚子坏水的样子?
如长公主殿下所言,若是他真要离去,便是一道区区如此的门锁,便能阻拦他的道路?
是他自己不肯走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展钦摇了摇头,不再追问,只是更加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门闩拉开,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轻轻掩好,未发出太大声响。
门外扶云携月并几名侍卫远远守在廊下,见到他出来,立刻上前。
展钦面色如常,只低声道:“殿下不慎打翻了茶水,污了衣裳,需热水与干净衣物,殿下吩咐准备来,臣来伺候殿下擦洗更衣。”
扶云携月不疑有他,连忙应下,自去准备。
展钦则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容鲤还在殿中,他便哪儿也不去。
他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殿门,瞧见里头那个小人儿此刻又在那窸窸窣窣地做些什么小动作。
方才殿内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荒唐,与此刻门外炽热的阳光,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与滑腻,提醒着他那一切并非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投向远山层叠的轮廓。
合欢树……他也认得的。
殿下方才望着那树出神,是想到了什么?与刺客身上的印记有关?还是与京中某些被遗忘的旧事有关?
线索依旧纷乱如麻。
青州“苏先生”的后续消息尚未传回,劫杀现场与莫怀山案水匪的关联也未查清,如今又添上这合欢树的疑影。
桩桩件件,每一件都像是悬在脖颈上的刀。
而他知道,殿下恐怕已不打算再等。
京城将她排除在外、愚弄了太久太久。
她等了又等,早已不再是旁人眼中无助可怜的小公主。她已经踌躇满志地回去,打算亲自见一见风云之下究竟藏这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