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队部,李大山把介绍信叠得方方正正,贴身揣进怀里的內兜,还用手按了按:
“川子,舅以前觉得读书是个费钱的事,不如多养头猪实在。今儿舅算是活明白了,你读的书都在脑壳里装著呢,关键时候,这一张纸比我们在地里刨一辈子都有用。”
周川笑了笑,没接话茬,只是心里盘算著下一处要去的地方。
两人刚回到李家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王桂芳那大嗓门在骂街。
“哪个烂舌头的在背后嚼蛆!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周川眉头一皱,快步走进院子。
只见王桂芳站在院中央,手里抄著那把扫院子的大扫把,指著院墙外头骂得唾沫横飞。
墙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跑远了。
“舅妈,这是咋了?”周川问道。
王桂芳气得胸口起伏,回头看见周川,把扫把一扔,一脸晦气:
“还不是村头那个李狗蛋!那是咱村有名的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閒。听说了二牛要去当工人的事,就在外头跟几个长舌妇编排,说二牛这工作来路不正,说是……说是你拿不乾净的东西换来的,还要去厂里告发。”
周川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乐了。
这农村里头有时候就是这样,恨人有,笑人无。
要是没人嫉妒,那说明你混得还不够好。
周川走过去把扫把扶起来。
王桂芳还是气不过:“这种人就是欠收拾!他要是敢坏了二牛的事,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扒了他家房顶!”
“行了舅妈,先不说这个。”周川转头看向蹲在墙角的李二牛,“二牛哥,把你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我看看。”
李二牛有些窘迫,磨蹭半天,从屋里抱出一堆旧衣裳。
最好的一件是个蓝布褂子,领口那一圈早就磨破了边,袖口还补著两个顏色不一样的补丁。
“就……就这件最好。”
李二牛脸涨得通红,声音比蚊子还小。
周川拎起那件褂子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又放下。
“不行。”
李大山在旁边搓著手:“川子,这就是二牛过年才捨得穿的,洗得乾乾净净……”
“舅,不是干不乾净的事。镇上厂里那是啥地方?就算是临时工,那也是跟城里人打交道。二牛哥穿这一身去报到,人家门卫大爷都未必让他进。再说了,宏远哥也是要面子的,咱穿得太寒磣,他在同事面前也不好抬头。”
这番话把李大山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人靠衣装马靠鞍,这道理谁都懂,可是……
“那……那咋整?”
王桂芳有些发愁,“现在做新的也来不及啊,而且家里的布票……”
“別愁了。”
周川拍了板,“二牛哥,跟我走,去镇上赶场。咱们现买。”
李大山还要说什么,周川摆摆手:
“算借我的,等二牛哥发了工资再还。但这身行头得置办。”
……
镇上的供销社里,人挤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酱醋味和布匹的生浆味。
周川带著有些缩手缩脚的二牛,直奔卖成衣的柜檯。
这年头的成衣不多,大多是那种耐磨的劳动布做的工装。
周川没挑那些花哨的的確良,那是干不活的衣服。
他指了一件深蓝色的厚帆布上衣,又拿了一条藏青色的直筒裤,最后在鞋柜那边要了一双黑色解放鞋。
“一共四块五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