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师傅,多给点汤。”
他把自己的搪瓷大碗递过去,接了满满一碗菜汤泡锅巴,端著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下。
周宏远此时正端著个小炒肉,坐在干部专用的桌子上吃饭。他一边嚼著肉片,一边看似无意地往那边瞟。
只见李二牛从兜里掏出早上娘给煮的那两个鸡蛋。这会儿早就凉透了,他在桌角轻轻磕破,小心翼翼地剥开壳,连一点粘在壳上的蛋白都要舔乾净。
一口锅巴汤,一口鸡蛋。这糙汉子吃得那叫一个香甜,仿佛那是啥山珍海味。
他吃得极为专注,也不四处乱看,吃完了把碗舔得乾乾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周宏远看著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能干活,不挑食,不惹事,还知足。
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那就是给自己长脸。
下午刚上班,周宏远就把王老四叫到了外头的吸菸区。
“咋样?那小子还顺手?”周宏远递了根烟过去。
王老四赶紧掏出火柴给周宏远点上,猛吸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周组长,您这亲戚……真他娘的神了!那两百斤的麻袋,一手一个跟玩似的。咱库房以后有他在,那装卸效率起码翻倍。就是这饭量……怕是一顿得顶俩人。”
“饭量大那是力气大,公家还能差他一口饭?”
周宏远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掛著笑,声音压低了两分,“老四啊,这娃人实诚,但也別太欺负老实人。他可是我堂弟託付过来的,这层关係你应该懂。”
王老四也是个人精,一听这就明白了。
这是在敲打他呢,別把人当傻小子使唤。
“您放心!这以后就是我亲兄弟,脏活累活大家分著干,绝不让他吃亏。”
“嗯,这我就放心了。月底评先进,我看你那组產量肯定能上去,到时候我在孙主任面前给你美言几句。”周宏远拍了拍王老四的肩膀,大饼画得恰到好处。
晚上下班的时候,厂门口的人流又涌了出来。
李二牛隨著人流往外走,刚出大门,就被周宏远叫住了。
“二牛!”
“周组长!”李二牛赶紧跑过去。
周宏远看著他那身沾了些粉尘但依然板正的工装,从手里的网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那是食堂晚饭剩的,但他特意留下来了。
“拿著,路上吃。”
周宏远把馒头塞进李二牛手里,“今儿表现不错,我都听说了。以后就照这么干,別给你川子哥丟人。遇到啥搞不定的事,別硬顶,来找我。”
李二牛捧著那两个还有余温的馒头,手都有点抖。这一天下来,他见识了城里人的冷脸,也见识了变脸,但这会儿,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有人罩著”的滋味。
“谢谢组长!俺一定好好干!”
看著周宏远骑著自行车远去的背影,李二牛狠狠咬了一口馒头,嚼劲十足的白面在嘴里化开一股甜味。
他抬起头,望著西边绚烂的晚霞,心里头忽然亮堂起来。川哥说得对,只要肯干,只要懂规矩,这日子就能过出个人样来!
回家的路上,李二牛走得飞快。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李家坳,告诉爹娘,告诉川哥,他在城里站住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