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滴进那乾涩的土坑里,瞬间就被吸乾了。
李大山虽然嘴上不说,但手里的活一点没落下。他看著周川那有条不紊的动作,每一个坑的大小深浅都差不多,心里那点怀疑,慢慢被一种莫名的踏实感给占了。
这娃子,做事有章法,不像是瞎胡闹。
中午日头毒,一家人也没下山,就在地头的几棵老歪脖子树底下歇晌。
王桂芳把带来的咸菜疙瘩切成条,配上杂麵饃饃。虽然简单,但干了一上午重活,吃起来香得很。
李二牛一边啃著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川子弟,俺在厂里听那八级工老师傅说,这干啥事都得有个规矩。我看你这弄法虽然麻烦,但看著就整齐,比俺们以前那瞎抡锄头强多了。”
“那是。”
周川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这就叫科学种田。以后要是这地弄好了,咱还能在那石头缝里种点金银花,那也是药材,送到供销社收购站,值老鼻子钱了。”
李大山正抽著旱菸,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裤腿上,烫得他一哆嗦:“还能种药材?那金银花不是野生的吗?”
“野生的能有多少?咱这叫人工种植。”
周川笑著给他画大饼,“这片山坡虽然土薄,但透气好,光照足。只要把水土保住了,以后这山沟沟里流出来的,那都是大团结。”
李大山听得眼睛发亮,也不觉得累了,把菸袋锅往鞋底上狠狠一磕:“那还歇啥?干!趁著天没黑,再整两亩!”
这一天下来,几个人硬是把靠近山脚的那几亩坡地给种完了。
夕阳西下,把整个李家坳染成了一片金黄,那连绵的荒山看著也没那么淒凉了。
看著那一排排整齐的鱼鳞坑,像是一片片鎧甲护在山坡上。
虽然现在还是一片荒凉的土色,但周川知道,再过个把星期,只要一场雨水,这片地就会变成绿油油的一片。
紫花苜蓿出苗快,根系扎得深,到时候那一片紫色花海开起来,不仅能养地,还能养猪。
他心里盘算著,这十来天是关键,希望老天爷赏点脸,下场透雨。
收拾好农具,一家人拖著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李二牛累得也没了早上的那股子兴奋劲,扛著铁杴走得有点晃悠,但脸上还是掛著笑,那是劳动后的充实。
快到李家坳村口的时候,王桂芳一把拉住了周川的胳膊。
“川子,这都晚上了,別回去了。舅妈去炒个腊肉,晚上给你补补。”
王桂芳满眼心疼,看著周川那一身尘土和汗渍,“你看看你,这一天累的,脸都晒脱皮了。”
李大山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回啥回?家里又不是没住的地方。二牛,去把你那床铺腾一半出来,和你表弟挤挤。”
周川心里一暖,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舅舅家现在的光景。
“舅,舅妈,真不用。”
周川把独轮车推得飞快,“家里晚秋肯定做好饭等著了,我不回去她该著急了,这没手机没电话的,她那性子又爱胡思乱想。再说了,我那一摊子事还得回去琢磨琢磨。”
“你这孩子,咋这么见外呢!是不是嫌舅妈做饭不好吃?”
王桂芳急得伸手要去拽车把。
周川哪能让她拽住,脚底下一抹油,推著独轮车就开始跑,车轮子转得飞起。
“二牛哥,帮我拦著点舅妈!”周川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那独轮车被他推得轮子都要飞起来了,带起一路黄烟。
李二牛憨憨地挠了挠头,看著他娘,一脸无辜:“娘,川子弟跑得比兔子还快,俺咋拦啊?再说他那是心疼咱家的伙食呢。”
王桂芳气得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你个榆木疙瘩!你就看著他空著肚子跑了?那是自家亲外甥!”
李大山看著周川远去的背影,那个年轻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朝气,比那刚出土的庄稼苗还精神。他吧嗒了一口旱菸,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行了,別追了。这孩子心里有数,是不想占咱便宜。”
李大山吐出一口烟圈。
此时的周川,已经推著车转过了山坳。
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走了身上的燥热。
他看著远处周家村升起的裊裊炊烟,想著家里那个正灯下等著他的人,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