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燃火石。
火光亮起。
地上躺著四个乞丐。
有的瞪大双眼,有的蜷缩成一团。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人室息。
周奎点燃火把,跟蹌著走到树下:“老伙计,没事了————没事了,你受惊了————”
驴的一双大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发出低沉而哀痛的啼叫。
“你怎么了?”
周奎起初不解,以为是刚才的混乱嚇到了它,於是想抚摸它的脖颈。
老驴抢先吐出粗糙温暖的舌头,一下一下刮过周奎的衣物。
火光下,周奎破烂的衣袍顏色深暗。
腹部被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透过裂口,他能看到许多难以名状、本该在体內的部位。
“嗬————·————”
周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火把也差点脱手。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眼前的血腥场景似乎在远去。
一些已被遗忘的画面,却浮现在眼前。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
在苏州热闹的街巷里,摆了个简陋的卦摊,口若悬河地给人算命。
算不准,被人揪著衣领追打。
他抱头鼠窜,怀里紧紧捂著刚骗来的几个铜板。
他看见有一年冬夜。
他和年幼的女儿,沉默温顺的夫人,因为避债临时躲去城隍庙,分食两碗冷麵。
女儿仰著小脸问他:“爹,我们为什么离开家啊?”
时光流转。
女儿成了信王妃、成了皇后。
周奎爷跟著鸡犬升天,住进高宅大院,穿上綾罗绸缎。
然后————
陛下除掉魏忠贤后,仿佛换了个人。
然后————
一切都变了。
他被废为庶人,家產抄没,新夫人卷了细软跑得无影无踪,往日宾客朋僚避他如蛇蝎。
只有这头老迈的毛驴,陪他漂泊在北方的寒夜里,走向生命终点。
周奎艰难地过头,看向拴在树上的绳。
他要死了。
可他的老伙计,不能留在这里。
不然,要么被路过的人捡去,继续做牛做马直到累死;
要么就像今晚一样,被人宰了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