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竖起耳朵,听著那笑声,悄悄攀上墙头,暗暗往里张望。
墙那头是石匠的內宅。
东家正拿著一块飴,逗弄著两个娃娃,年岁跟牛六的儿女也差不多,大些的八九岁,小点的五六岁,都垫著脚在爭抢。院角的鸡笼边,两个老人不住笑骂;厢房的屋檐下,妻子一边摆弄著刺绣,一边关注著孩子的打闹。
牛六死死盯著院子里平凡的一切,眼睛眨也不眨。
大孩子拿著了飴,没吃进嘴,笑哈哈跑开,小孩子气呼呼追在后面,闹得院子鸡飞狗跳。
“真好啊。”
他喃喃自语。
瞳孔渐渐猩红,眼仁缓缓收缩。
弟弟追逐时,不小心跌倒,哇哇哭喊,哥哥犹豫著走回去,弟弟却一下止住哭,跳起来抢,两兄弟一齐滚在地上,旁边的父亲哈哈大笑。
“真好啊。”
他轻声低吼。
尖利的指甲在墙砖上留下深深刻痕。
妻子终於耐不住,把孩子提起来,挨个训斥。两兄弟瘟头瘟脑,眼泪打转,直到父亲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整包飴,终於破涕为笑。
“真好啊。”
牛六的自言自语在满口獠牙磋磨间含混不清。
“为什么我没有呢?”
…………
夕阳敲响晚钟,映照著一地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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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牛六从东家破开的胸腹间抬起头时,嘴里犹自咀嚼著半颗心臟。
环视四周,儘是残肢碎肉,两个小娃娃就跌坐在院里,跌坐在亲人的血泊中,好似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哆嗦著惨白小脸,却动也不能动,哭也不能哭。
牛六摇摇晃晃走去,鬼爪抚摸著孩子的脸颊。
“真是细嫩哩,年岁估摸著——唔——估摸著跟我的孩儿……”
孩儿?
咚~
又一道晚钟短暂敲醒灵台。
不对。
那不是晚钟。
晚钟应该是六十四寺观齐作,可此时的钟声却是独鸣。
他略作思索,恍然明白。
时日已至。
此时此刻迴荡在钱塘的,不是寺观的晚钟,而是城隍的召唤。
…………
“你们回去吧。”
昔日的兰李坊是贫民窟,被祸星子与小七联手烧成一片白地后,便如一块烂疮,扎在了繁华富庶的钱塘城內,分外刺眼。
直到妙心禪师要登任城隍,选择了兰李坊作封神之地,出钱出力清理了废墟,填平了泥塘,整理出偌大广场,足以容纳十万余人供参盛举。
可惜最后便宜了李长安。
他在高高的祭台上敲罢大钟,便让隨行的其他人鬼快快离开。
大伙儿哪里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