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德十七年,闽地三场台风过后,沿海盐田尽毁,官府却强征盐复课,林破山麾下众多水卒是盐农户出身,家中父老鬻儿卖女仍不足抵税。
他屡次上书,反遭樟州知州斥为“武夫干政”。
正好他的胞弟因参与抗盐,被衙役杖毙于县衙前,林破山闻讯当夜砸碎官印,一月内聚众逾十万盐农。
义军依其水战之法,一度控制三县水道。
后因粮尽援绝,遭四路官军合围。
郑瑜轩能从港口巡检的簿记、市井零散的传闻、兵械阵型的异样这些书生亦可触及的碎片里,拼出了一幅令人脊背生寒的图景,却有非同寻常人等的智慧眼光。
还有一个地方也挺值得玩味:所谓的“盐枭之乱”,只是官府说辞,其实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盐农大起义,闽西乡党多怀同情,视林破山为英雄豪杰。
郑瑜轩身在闽地,又关心时政,怎会不知内情?
谈及此事时却打着这样一副义愤填膺的官腔,看来他的上进心还是挺热的。
在李晋霄看来,郑瑜轩的战略中最大的不足是没有虑及新宋国力北重南轻,辽患方是心腹大疾。
“多剌岛踞南海之腰,可建良港之处何止一二?若能居此建港,可随时袭扰南越商船,断其海商,不消五年,其国血脉必衰!多剌岛紫斑铜矿富集,青鸦胆石更是冶炼云青铜之要材。宋书涯其人有异志,不会臣服于我新宋,兵伐多剌,虽投入虽巨,但回报更大!”
郑瑜轩一通宏论下来,独独这一点打动了李晋霄。
以陆制海,对南越展开海上商路的破袭战,是一招釜底抽薪的好方略!
李晋霄刚要拊掌称快,却瞥见一旁晚雪对情郎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一股无名妒火轰然窜起,面色倏然一沉,将手在空中冷冷一劈,做了个截断的手势:“天下大势,非纸上雄文可逆转。若我朝兴兵南下,南越岂会坐视?海路粮道何以维系?山中生番何以安抚?”
此时,他瞥见晚雪眯起了眼,不得不作个样子,缓和一下语气,摆出居高临下的点拨姿态:“宋书涯有所恃,亦有所求。他虽有野心,但孤悬海外,更有隐忧,秀才,何不由此细想?”
他这种循循善诱、老腔老调的启发,让晚雪暗自觉得可乐。
“若想不出来,今夜便不好留你宿了。毕竟,郑公子,你和我妻子已经有过一次“旧欢如梦”了。”
晚雪俏脸一片绯红,起身躲进了内室,不多时却又转了回来,手中端着一壶新沏的香茗、三只茶盏,还有一根细细的红线。
她垂着眼睫,颊上红晕未褪,将带把柄的茶盏分置三人座前。倒茶时手腕微颤,水却不曾溅出半分。
待茶香袅袅升起,她才垂首将那根红线轻轻推至李晋霄面前。
李晋霄这才记起“蓝颜奉茶”的老规矩——若正夫将红线两端系在妻子与蓝颜的茶盏上,二人便可起身向他共敬一盏茶,当夜即可留宿。
他目光一转,见爱妻已贴着郑瑜轩坐下。那张短凳本就窄小,她这一坐,臀腿便与情郎紧紧相贴。
见李晋霄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晚雪眉梢轻挑,嘴角含笑,索性将身子更侧向郑瑜轩——胸脯在薄薄的衣衫下起伏着,那两团温软丰腴的乳峰,几乎已经贴上了他的臂膀。
李晋霄硬生生地扭过脸看向郑瑜轩,清了清喉咙:“我先说说我的看法吧。新宋欲取南海支点,强攻为下,怀柔为上。当以商贸为藤,技艺为蔓,缓缓缠绕,令旧港在利与情上皆与我朝血脉相连,再也撕扯不开。”
“旧港,宋氏经营多年,大约针扎不进,水泼不透,筑新港非不可行,但须以“宋氏商埠”为名。由我朝出银钱、工匠,旧港出地、出人,共营共建,港权共享,我水师战船可泊可补。看似我朝投入巨大,让了个大便宜给了宋氏,实则将他牢牢捆上新宋的战车,我朝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良港与前进基地。此乃——赠其实而取其势!”
“对于旧港,要徐徐渗透,可调派一支精锐但人数不多的新宋水师分舰队,以协助旧港防范海盗、南越骚扰为名,常驻港外锚地。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牵制,更向南海诸国彰显了新宋与旧港的特殊关系,令南越与苏丹投鼠忌器。”
“除了对宋氏厚利相结,朝廷还可赐予宋书涯一个显赫的虚衔,例如“南海抚慰使”,准其世镇旧港,永为屏藩。”
对这些上层资源是郑瑜轩完全没有认知的,李晋霄简单给他普及了一下:比如可准其每年择一二族中子弟,入瀛洲学宫研习,将宋氏子弟纳入皇家钦定的育才体系之中。
此恩遇非仅入学而已,实则是朝廷赐予的一份关乎门第前程的承诺:子弟于此受教,便是与未来之将相、朝廷之栋梁同窗共读,结业后无论从文习武,皆有直通青云之阶。
此外,如果宋氏有女,也可婚配新宋皇族亲贵,这些手段或许都用不上。
郑瑜轩眼底最初那点激越的光渐渐沉淀为深潭般的折服,听完沉思片刻,当即整衣起身,向着李晋霄长揖及地,姿态端谨:“郑某坐井观天,今日方知沧海之阔。公子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若蒙不弃,愿附骥尾,略习实务。”
李晋霄安然受礼,目光越过郑瑜轩肩头,看向一旁眸含春水、颊染桃云的妻子,脸色又是一暗——郑瑜轩躬身长揖时,右侧袍角露出一截素白中衣的边——晚雪自然地拈起那角靛青色的细罗袍料,指尖顺着褶痕向下一捋,又就势在他腰侧抚了抚,就像她以往服侍自己那般,压根不关心自己的一番精辟言辞。
李晋霄坐卧不宁,异常烦躁,不知何故,这情形竟比凝彤和子歆与他人激吻、交合还让他难受,转而开始迁恨于郑瑜轩:和出身地主阶级的陈汉庭相比,人家时时心怀穷汉,你这厮出身贫寒,却迫不及待地想成为剥削阶级的一员,功名心太重。
可用,但不可重用!
夫妻二人对视之时,晚雪对着桌案上的茶盏努了努嘴,李晋霄装作没看见,又开始跟郑瑜轩打听起多剌岛和宋家的更多细节,还不时拿笔记在本子上。
提及云青铜之时,晚雪也有机会参与到对话中。
“旧港后山的紫斑铜矿,品相确是上佳。从我陈家窃取技术失败,他可能也死心了,自己只能作原料供应商。像“青霜引”这类关键配方,现在阖府上下,统共只有陈卓、陈汉庭和老爷三人知道。将来若是与王府共同发开北固山矿,也须得小心。”
“将来若是双方合作,催化淬火和热轧退火都可以在旧港进行,我们只须控制住青霜引和离汞水,他便永远摆脱不了我们。在我看来,最好连炼出来的云青铜也不用给他们,所有的作坊都须放在新宋。”
“我们保他拿着我们现成的情丝轻袜、器具军械、丝绸瓷器,去赚西洋人满船金银。旧港的命运,便永远与新宋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