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就怕反噬,要是矫治不成功,他将来必会对知情者疯狂报复,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李晋霄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夏管事,“老夏,你皮糙肉厚不用怕他,他既是你引下来的,便送佛送到西。这几日的饭食,有劳你亲自送去地牢。”
夏管事似乎被吓到了,“噗通”一声瘫跪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常言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我这是把小人祖宗给开罪了啊!李公子,李大爷,我再不敢胡吣了!您和十二娘办完事抬脚便走了,可宋三郎他会记得我这张脸啊!他是真能要了小人性命的!”
说到动情之处,一把抱住李晋霄的腿,涕泪横流,还扯着他的裤角擤了一大串鼻涕,发出很大的动静,把李晋霄给恶心得一脚踢开了他。
老地主见状,终于出声喝止:“够了!”他目光在夏管事与李晋霄之间打量几个来回,忽而笑了笑:“老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实在受够你了。今日起,我把你的卖身契转给我女婿,往后你就好好跟着他吧。”
夏管事抬手抹了把脸,脸上悲戚之色瞬间褪去,眼皮一掀,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笑意:“我自是没问题。只不过——得加钱。李公子是真大户,薪俸,怕得再添一倍。”
“老夏这嘴是腌臜了些,但有些小伎俩却是你将来用得着的。”老地主语气中似有深意。
李晋霄倒也无所谓,面无表情地向夏管事微微颔首,心里想: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夏管事耷拉着嘴角,毫不示弱地也向他重重颔首:看老子一会儿怎么收拾你的心上人!
之后,又把凝彤和郑瑜轩也叫了进来,将诸般细节一一敲定,众人皆赞叹这个釜底抽薪之计甚妙。
夏管事也难得说了句好话:“主人还是有三分见识的。”
说话间看向老地主,两人目光一触,彼此会意地轻轻点了点头。
待众人散去,房中只剩翁婿二人,老地主才缓声向李晋霄说起平婚燕尔的安排。
贾县尊想和多亲近亲近,他在城西有处清净宅子,可以充作薇儿和宋三郎的洞房,那里庭院深窈,花木也齐整,平日少有人扰。
平婚燕尔和新婚嘉禧两个喜礼都不再请什么人了,免得那祸害生出什么是非……宅里一应布置、伺候的人手,都会安排妥当。
时近黄昏,暮色渐沉。
老地主缓缓起身,踱了两步,又提起夏管事:“贤婿,你可知我为何给这老货一个月5银铢这么高的工钱吗?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贱民,……”
夏管事本名夏生远,曾化名“夏不弃”。
本是一个贱民,十九年前,杀害一名平民,盗用其身份,修习了多个祝由术。
后来东窗事发,若不是老地主花钱为他打点疏通,坟头草都一人多高了。
在新宋,贱民谋杀平民已属骇人听闻,而他并非出于自卫,纯为谋取私利下手,足见其心性之狠厉。
此人胆大妄为,好色贪欢,凡事爱逞强斗狠,沉迷口腹之欲,性情浮夸,爱出风头、好显摆……可偏偏在这一身臭毛病之下,却藏着一份不同寻常的机谋与洞见。
当年老地主初涉云青铜生意,正是夏管事献上一策:建议岳父将《考工记》与同行共享。
此举一来可使业内团结协作,避免彼此恶性竞争;二来,借由掌握青霜引的供应,他实际上同时扮演了“掘金人”与“卖铲者”的双重角色——让所有矿主都离不开他的提炼工艺,从而始终握紧产业链最关键的一环。
他是一个相当厉害的祝由师,精通一项祝由术,是他岳父最为看重的:“慑心禁恶咒”,可以将方圆百丈之内的人心中的恶意企图消弭于无形。
“这些年,我由着他胡闹,府里下人却无一人背主,妻妾亦相安无事。宝珠出事时,我头一个排除的便是家贼,那个自杀的林庄头如果一直住在我这里,也绝不会叛主。将来,你的府上,第一要务便是恪守机密,这却不是家规森严就能确保万无一失的。”
“此术消弭不了寻常的脾气火气,也化不去深植人心的仇怨。咒语真正的关键,是在人的恶意将发未发、将行未行之际,以其心底的种种禁忌、畏惧与敬畏为枷锁,把那恶念生生压回、封存下去!”
祝由术最大的缺点是时效有限。“慑心禁恶咒”只能管上十天左右。
“他每月五银铢的工钱,说是因每十日行一次法,耗神费力,需得吃好穿好,狗屁!就是为了吃喝玩乐,时不时地送女人一些心意!”
老地主笑着一脸无奈地摇摇头,看向李晋霄:“贤婿,你怎么看老夏这人——这么多臭毛病?”
李晋霄摇摇头,总觉得哪里有些对不上号。
“其实,他是成心故意的。一个心机太深、什么毛病都没有的大祝由师,谁敢长留身侧?弄出一些无伤大雅的一些小毛病,方是他的自保之道。”
李晋霄如醍醐灌顶,连连点头,心中暗叹岳父识人之深。
“他是最清楚你的身份的,却故意在你面前这般行事,便是让你知道,他是一个只计较于琐碎、而无害于大事的混账行子。他的为人秉性如何,自有我保荐。最要紧的是,他这套‘慑心禁恶咒’——寻常人家用不上,一般士绅也不需;唯有高门深院、庭禁森严之所,才求之若渴。”
“说来也挺讽刺,‘破钵尊者’说我是大恶之人,端的没错,我行事只算利害,冷酷无情,手段暴烈,手上有几十条的人命,自是怕有家贼暗中报复,才用了他的咒语来镇着,结果,我自己这些年来也受了这咒语的影响,多了一层敬畏之心,哈哈!”
李晋霄也笑了起来,旋即收住了笑容:谁最需要敬畏之心?
我自己……
“好吧,我把他当祖宗供着!”
老地主摇摇头:“那倒不必,对他客气,反而让他不自在,而且面对这样的混球,……你大约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