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粮草吃紧,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杜甫抬起头看了那个官员一眼。
那人他不认识,但他认得那件紫袍上的绣纹,是宰相的品级。
“臣知道朝廷处境艰难。正因艰难,才更要用对人。”
“一个错的人坐在错的位置上,损失的比一个县的赋税还多。”
紫袍官员的脸色变了。
肃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杜甫一眼,沉默了片刻,开口说:
“你先退下,折子朕再看一遍。”
杜甫退出御书房。
走在廊上的时候步子很稳,但出了衙门转过墙角之后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
两只手掌撑在冰凉的砖面上缓了一下气,才继续走。
半个月后他被贬了。
贬到华州去当司功参军,管地方杂务。
从京官到地方官,降了三级。
离开灵武那天岑参来送他。站在城门口,岑参抱着琵琶,难得话不多,只说了一句:
“杜兄,你那个折子我看过。”他顿了顿,
“写得好。”
杜甫笑了笑。那笑容不深,但真的。
“你弹好你的琵琶,我写我的诗,各干各的。”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岑参拨弦的声音,铮的一声,干净利落,像什么话说完之后落下去的那个句号。
他没回头。
华州比灵武暖和些,但也没暖和到哪去。
杜甫到任那天是二月初,地上还冻着,一脚踩下去硬邦邦的。
县衙给他安排的住处是一间朝北的小屋,墙皮剥落得厉害,用手一碰簌簌往下掉白灰。
他拿水把墙糊了一遍,晾干了才算能住人。
司功参军管的事情杂。
县学、祭祀、地方志书、节庆礼仪,什么都沾一点。
大部分时候他坐在衙门里抄名册、看公文,偶尔下乡巡视。
华州辖下几个县,石壕、新安、潼关,他都去过。
他去新安那次看见了一队新兵。
春天了,官道两边的柳树刚抽芽,嫩黄嫩黄的。
一队新兵从东边过来,沿着官道往西走。
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小的看着十四五。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军服,有的鞋都露了脚趾头,排成一列歪歪扭扭地走着,像一群被风吹歪了的秧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