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舱口照进来,在水面上晃。
有一回他写到半夜忽然停住,觉得这两年在成都府的日子像一场梦,醒了之后人已经在船上了。
船沿江往下走,过了瞿塘峡。
峡口比他当年过的时候更窄了,两边的山壁陡得像刀劈的,江水在中间挤成一条白线,船在线上颠着。
他站在船头没有进舱,风大得把他袍子吹得贴在身上,他眯着眼看着两边的山壁,
看着那些从石缝里歪着长出来的松树,看着崖壁上挂着的水帘。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在清水河边上蹲着修桥的那个人。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大概又在哪条河哪个路口修着什么。
桥也好,墙也好,水渠也好,总有人需要他蹲下去一块一块地砌。
船从峡口冲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江面豁然开朗。
西边的落日把整条江染成橙红色,水波一荡一荡地碎着那光。
杜甫站在船头没动,风灌满了他两袖。
他回过身进舱里铺开纸,笔蘸饱了墨,低头写: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写完这两句他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舱外最后那一线橘红色的暮光,又低头添了两句。
搁笔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船老大在船尾生火煮饭,米粥的香气顺着风飘进舱里。
杜甫把那首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折好放进木匣子里,压在那把新刨刃上面,盖上盖子。
他靠在舱壁上,船身轻轻晃着,头顶的舱板缝里漏进来一小条星光,细细的,亮晶晶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大历三年春天,杜甫到了岳州。
船靠岸的时候他正坐在船尾削一根竹签,听见船老大喊到了,抬头看见一座城门立在前面不远的岸上。
城墙不算高,但厚实,灰扑扑的砖面上长了一层青苔。
城墙后面露出一截楼阁的飞檐,翘得高高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付了船钱,背起包袱上了岸。
码头上的人不多,几个挑担子的蹲在石阶上歇脚,一个卖鱼的中年妇人坐在筐子后面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