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城门门洞的左边立着一块界碑,风蚀得字迹模糊了,但岳州两个字还认得。
他在岳州城里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娘姓周,是个手脚麻利的瘦个子女人,说话快得像连珠炮。
她收了杜甫的房钱,一边擦柜台一边问:
“先生从哪里来?”
“成都。”
“哟,这么远!”
她把手巾搭在肩头,
“你要出去逛逛不?我们这儿有个岳阳楼,有名得很。”
“好多写诗的人都上去过。”
杜甫嗯了一声。
他放下东西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岳阳楼在城西的城墙上,三层楼阁,红柱青瓦,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楼不算特别高大,但位置好,面前就是洞庭湖。
湖面大得像海,一望无际的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水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上楼了。
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到第二层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栏杆边往外看了一眼。
湖面上有几条渔船,小小的,像几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一只水鸟从船舷边飞起来,翅膀一扇就升空了,越飞越高,变成一个小黑点融进白光里。
他上到第三层。
风比下面大,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翻飞,他扶着栏杆站住了。
三面都是水,四面都是天,整个洞庭湖在他脚下铺开,无边无际的。
他站在那儿被风吹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轻,轻得像这风里的一粒灰,随时会被吹走。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偏西了,湖面上落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水波碎碎地闪着。
他在三楼靠墙的角落里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研了墨,低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