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站在门里想了想:“你先走。我再待几天。”
岑参看了看他,大概看出他身体还没利索,没再多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把旧拨片,黄杨木的,磨得发亮。
“你留着,等我回来找你喝酒的时候,用这个给你弹个新曲。”
杜甫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岑参走了,背着他那个大包袱出了院门,白衫子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
杜甫一个人在院子里又住了半个月。
每天起来坐在石榴树底下写东西,石榴花已经谢了,结了青绿色的小果子,硬邦邦地缀在枝头。
他把木匣子里的诗稿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按时间排了排,有些早年写的他看了笑了笑,有些写了一半的已经接不上了。
翻到底的时候他看见那把新刨刃,焦木匠给的,还裹在油纸里。
他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那半个月他写了几首短诗。写完之后自己念,觉得比从前短了,也淡了。
但淡了之后反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冬天落了叶子的树,枝丫一根一根的,不遮不掩的。
有一天傍晚他散步走到江边。
夕阳把江水染成暗金色,对岸的树影融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
他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水面上有一片落叶漂过去,打个旋又漂远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在岳阳渡口那排新砌的台阶上,有一道刀尖刻的横线。
他当时蹲下来看了,现在回想那道线浅浅的,但边角干净,像是修完了之后特意留下的一笔记号,告诉后来的人。
“这个地方我修过。”
他站在江边,晚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扑在脸上。
他轻轻说了一句:“我也修了不少。”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了。
步子不快,但比前些天稳了一些。
庭院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摇了摇枝头,那几只青果子晃动了几下,风停了,又定住了。
他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桌角的火折子,擦亮了,点上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桌上的木匣子被照得暖融融的,那把新刨刃搁在最上面,油纸还没拆,在灯晕里反着一点哑光。
他把灯芯挑了挑,铺开一张新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个题目。
然后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聚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