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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胁(第2页)

“谁是管事的?”黄面差役扯着嗓子嚎问。

楚青从廊下走出,面色沉静:“在下楚青,是此间书院主人。不知各位差官有何贵干?”

“查籍!”黄面差役上下打量着楚青一身素净布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奉扬州府衙及盐铁转运使司联署之命,核查流寓扬州的北地人口,以防奸细混入,扰乱盐务漕运!”他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在楚青面前晃了晃。

“我这书院收留的,皆是战火中流离失所的孤儿,有本地耆老作保,亦有户籍登记在册。”楚青不卑不亢地回答。

“登记在册?”黄面差役嗤笑一声,“那是老黄历了!如今规矩变了,所有流寓之人,须得重新登记造册,由本地有恒产有官身者作保画押,否则一律视作流民。要么遣返原籍,要么由官府统一收押安置!”他目光扫过那些衣衫单薄的孩子们,语气带着威胁,“楚先生,你这些学生可有保人哪?”

楚青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自己那“好师弟”的手,终于赤裸裸地朝他伸了过来,不留一丝余地。遣返原籍?那些孩子的家乡或是沦为焦土或是被叛军占领。由官府收押?那与投入牢狱何异?至于“有恒产、有官身”的保人……在这人情冷暖的时节,在这被裴澜刻意收紧的环境下,谁又敢为这一群无依无靠的孤儿作保?

他环视着庭院,孩子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小兽,阿成攥紧了拳头,眼睛通红,最小的丫头紧紧抱着旁边一个稍大女孩的腿,吓得浑身发抖。他们眼中充满了恐惧无助。李三郎头上包扎伤口的白布还未拆下,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楚青的目光一一掠过这些稚嫩而惊惶的脸庞,阿福抱着刚刚用典当换回的一小袋粗粝粟米,站在厨房门口,苍老的脸上满是绝望。书斋里,那张古琴留下的空白位置,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裴澜那张在夜色中有些凉薄的脸,清晰地浮现在楚青眼前。他那句“出山助我”,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楚青的心上。这不是请求,是通牒。用这书院里十几个孩子的命,用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铺就的一条通往裴澜棋局的血肉之路。

“楚先生,”黄面差役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催促,打破了死寂,“您看这事儿,是让兄弟们把名册带走,还是……”

楚青缓缓闭上了眼睛,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差役身上铁链轻微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汇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击着他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防。他想起自己建立书院的初衷,想起那些被战火夺去家园的稚子眼中重燃的对安宁的渴望。这一切,眼看就要全部化为齑粉。

再睁开眼时,楚青的眼中已是一片死寂,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被深深掩埋。他看向那个趾高气扬的黄面差役,声音不高,却铿锵:

“烦请差官稍候半日。楚某亲自去寻那作保之人。”

黄面差役似乎早有所料,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轻蔑,抱拳道:“那好,兄弟们就在此等候。楚先生,可莫要让小的们难做。”说罢,便带着手下大剌剌地占据了廊下干燥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院内瑟缩的孩子们。

楚青转身脚步异常沉重地走向自己的书斋,他需要一件稍微体面些的衣裳。去见那位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扬州盐铁转运使裴澜裴大人,穿着这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太过失礼。

扬州盐铁转运使司的官衙,坐落在运河畔最显赫的位置。朱漆大门厚重威严,两侧石狮怒目圆睁,门楣上高悬的匾额,黑底金漆的“盐铁重地”四字,在阴沉的秋日里依旧透着不容侵犯的权势。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微腥气息,混合着车马扬起的尘土,以及一种无形却沉甸甸的压抑感。

楚青站在衙署前,身上穿着的,已非书院里那身布衣,而是一件压在箱底多年的长歌门制式的衣服。青白色的衣料,袖口和领缘绣着银线勾勒的流云竹纹,腰间束着同色的蹀躞带。只是这身象征着师门传承与清贵身份的袍服,如今看来却显得有些陈旧,颜色黯淡,袖口处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穿在他清瘦颀长的身上,非但没有往日的飘逸出尘,反而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拘谨与刻意的郑重,仿佛一件不合时宜的旧祭服,被强行套在了祭品之上。

门房通报后,一个皂隶引着他,穿过戒备森严的仪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阔,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庭院,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纤尘不染。两侧是连绵的廊庑,廊下侍立着身着皂衣腰挎横刀的护卫,个个神情肃穆。庭院尽头,是一座高耸的厅堂,飞檐斗拱,气势森严。这里听不到市井的喧嚣,只有脚步踏在石板上的空旷回响,风吹过檐角风铎发出的零星脆响,更添几分肃杀。

引路的皂隶将他带到厅堂西侧一间独立的签押房门前,垂手肃立:“大人,人到了。”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平稳无波的声音,正是裴澜。

楚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又似是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房间很大,陈设却极简。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塞满了厚重的卷宗簿册。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几乎占据了房间中央,案上堆叠的文书如山,几乎要将案后的人淹没。角落里燃着一个兽首铜炉,炉内炭火暗红,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这空气里浸骨湿寒。

裴澜就坐在那如山的文牍之后,他穿着一身的深紫色官常服,头戴乌纱幞头,正伏案疾书。听到楚青进来,他并未抬头,只是随意地用笔杆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师兄稍坐,待我批完这份急件。”

楚青依言坐下,椅子是上等的龙凤檀,被保养的十分水润,与书院里他那把水柳木椅子天差地别。他的目光落在裴澜身上。五年未见,裴澜的轮廓似乎更加深刻,下颌线比分别是更瘦削了,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那双曾经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专注于笔下的文书,眼下两片青紫,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小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他的脸色在炉火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暗淡,唇色也淡,唯有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手里的狼毫像是刻刀一样,笔锋遒劲有力。

房间里只剩下书写翻动纸张的单调声音,以及铜炉里炭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楚青端坐着,青碧色的长歌袍服在这一方空间里,显得如此突兀而讽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守卫的存在,感觉到这官衙无处不在的审视。

不知过了多久,裴澜终于搁下了笔。他并未立刻抬头,而是从旁边拿起一方素白的丝帕,捂在唇上,压抑地咳了几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带着胸腔深处的震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放下丝帕,动作自然地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这才抬起了眼。

目光相接的刹那,楚青的心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裴澜的眼神深邃依旧,却像两口结了冰的古井,幽暗,寒凉,深不见底,再也映不出昔日同窗论道时的一丝旧模样。

“师兄这身长歌袍,”裴澜的视线在楚青身上那件旧袍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许久不见,倒让人怀念千岛湖的桃花了。”他的唇角似乎向上牵了一下,“只是这扬州官衙,不比门中清净,委屈师兄了。”

楚青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指甲陷入掌心。“裴大人言重。”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带着刻意的疏离,“楚某此来,只为书院孩童作保一事。差役催逼甚急,孩子们惊恐不安。不知大人要如何才肯出具那份保书?”

“保书?”裴澜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一副似是放松的姿态。“小事一桩。不过一份加盖转运使司大印的具保文书而已。”他的目光落在楚青脸上,“师兄开口,岂有不允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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