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沉默地看着他,等待那“不过”之后的条件。
“只是,”裴澜果然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盐铁转运使司初立,诸事繁杂,千头万绪。运河漕运,盐引发放,税赋征收,桩桩件件都关乎江南安稳,乃至朝廷命脉。我手下虽有些吏员,却多不堪大用,目光短浅,只知蝇营狗苟。真正能通晓全局、运筹帷幄之人……”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楚青,“难求。”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在敲打着楚青的神经。“师兄当年策论,谈及盐铁漕运之弊,条分缕析,见解之深,令师兄弟们无不叹服。这份才学,埋没于一方小小书院,教几个懵童识文断字,岂不是浪费了?”
裴澜的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堆积如山的文书,那无形的威压陡然增强。“转运使司判官一职,尚有空缺。掌文书案牍,协理漕盐要务。看似简单,实则非大才不能胜任。”他的目光如刀,直刺楚青,“师兄若肯屈就,一则解了书院燃眉之急,保书即刻奉上,书院所需米粮、用度,皆由转运使司一体支应;二则,师兄一身所学,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于公于私,岂非两全?”
铜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裴澜有些病态的脸,也映照着楚青青碧袍服下紧绷的身体。窗外,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裴大人好算计。”楚青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嘲讽,“用一个判官的位置,换我楚修竹替你打理这盐铁衙门的腌臜事,替你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南钱袋,好让你腾出手去搅动更大的风云?”
裴澜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楚青的讥讽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师兄言重了。”他的声音依旧,“盐铁之务,关乎国计民生。做得好,便是为江南万千生民谋一份安稳,为这乱世守住一方喘息之地。师兄心怀天下,避世是清高,入世,亦是担当。何来‘腌臜’之说?”他端起案上一个青瓷茶盏,揭开盖子,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神情。“况且,”他啜了一口茶,语气转冷,“书院十几个孩子的性命前程,此刻就系于师兄一念之间。是让他们在蜀冈上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还是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一个或许能改命的机会?师兄,你选。”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镇纸,沉沉地砸在楚青心上。他仿佛又看到了阿成绝望通红的双眼,看到了小丫头抱着粟米袋时眼中的惊恐,看到了李三郎头上刺目的白布,看到了阿福佝偻的背影和老泪纵横的脸。
避世?清高?在这赤裸裸的威逼利诱面前,在十几条鲜活稚嫩的生命面前,他那点坚持,脆弱得不堪一击。裴澜早已看透了他所有的软肋。
楚青缓缓闭上了眼睛,书斋里那张古琴留下的空白,书院孩子们惊惶无助的脸,阿福绝望的叹息,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黑暗。再睁开眼时,他眼中所有的挣扎和屈辱,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所取代。
“好。”一个字,从楚青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轻飘飘的,却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挺直了脊背,青色的长歌袍服衬得他脸色更加难看。“判官之职,我接。保书,米粮,请裴大人即刻兑现。”
裴澜放下茶盏,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得逞的喜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他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屉,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上面赫然盖着扬州盐铁转运使司鲜红的官印。他将文书推到楚青面前。
“保书在此。”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符,一并推了过去,“凭此符,可去官仓支取米粮,足供书院三月之用。后续用度,自有定例。”
楚青的目光落在保书上,那鲜红的官印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没有去看那枚冰冷的铜符,只是伸手,拿起了那份薄薄却重若千斤的保书。纸张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直抵心肺。
“若无他事,”楚青站起身,声音平板无波,“楚某告辞。”
“且慢。”裴澜也站起身,绕过书案。他走到楚青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尺许。楚青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有一种药味的独特气息。“既已同衙为官,师兄也该见见故人。”裴澜的目光投向签押房内侧一道虚掩的屏风,“远远,出来见过楚先生。”
屏风后传来极其细微,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是曲远远。
才不过短短月余未见,眼前的女孩却几乎让楚青认不出来。
她身上那件书院的粗布袍子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用料考究的水青色窄袖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外面罩着一件半臂小袄。头发也精心梳理过,挽成了两个小巧可爱的双髻,各簪着一朵小巧的珍珠珠花。
然而,这身华贵的装扮,并未给她增添半分属于孩童的娇憨或贵气。恰恰相反,那过于精致整齐的衣着,反而像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将她紧紧包裹起来。她的脸依旧是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可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封存,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的嘴唇习惯性地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形成一个不符合年龄的冷硬弧度。
她站在屏风边,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强行修剪过的带着尖刺的幼松。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裴澜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绝对服从,仿佛裴澜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源。然后,她才漠然地缓缓转向楚青。
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没有对昔日师长的敬畏,甚至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就像在看一件器物,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微微抬起下颌,动作带着一种被刻意训练过的僵硬感。
“楚大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书院里那种带着野性的尖利或沉默,而是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刻板腔调。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又毫无波澜,那声“大人”,听在楚青耳中,却比任何讥讽挖苦都更加刺耳。
楚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眼前的曲远远,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只留下空洞躯壳的精致人偶。那个会抱着琴眼中燃烧着不驯火焰的女孩,那个会用琴砸破别人脑袋带着原始野性的孩子,仿佛从未存在过。裴澜在短短月余的时间里,用他那套规则和手段,硬生生地将一块顽铁扭曲淬炼成了把没有感情只知服从命令的剑。
那份薄薄的文书,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不仅仅是书院孩子们的卖身契,是他亲眼目睹一个灵魂被彻底摧毁的证据。
“曲姑娘。”他移开目光,没有勇气再直视那双空洞的眼睛。“裴大人,告辞。”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门口,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没有裴澜的挽留,也没有曲远远的任何动静。只有那铜炉里炭火微弱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冰冷的官府里回荡。